2013年9月27日 星期五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一 日本侵華致我家破人亡 - 我的嚴父與慈母

壹、     日本侵華致我家破人亡

一、我的嚴父與慈母

    我的父親幼失怙,先祖父憤國家積弱,棄農從軍,投效於馬尾海軍,嗣在福州府當差,人稱其為府伯,或許是府捕之類小差役,卻也以敦厚樂於助人見稱閭里,不幸英年死於霍亂,且其生前豪爽好客,以致家無恆產餘財,祖父一死,失去棟樑,華屋迅即無以支撐,遺下二男一女率皆幼稚,孤兒寡婦,了無生計。先祖母迫於生活,不得已改嫁方家叔公,方叔公原是新加坡華僑,早年追隨  國父革命,民國初年於廣東作戰負傷退伍,國民政府發有證明及獎狀。以致姑母送祝家做童養媳,而父親也以十二、三歲稚齡去做學徒,一家離散。由於鄉俗禮教,婦女孀居再嫁,多為親友所不齒,父親及二叔不甘受人輕視,遠走他鄉。父親少年有志,自十三歲投身於馬尾海軍陸戰隊少年兵,做當時何營長的勤務兵,奮發努力,深得長官器重,而且他常以營長的信件為帖,練寫一手好字,簡練的文辭,營長升為團長,他仍繼續擔任隨從以及團部的文書機要工作,並接受中國第一批新式訓練之海軍陸戰軍官,甚且當年東北軍閥張作霖也曾欲予羅致,惟其以革命軍人不為軍閥效力,亦可見其才華與忠貞。
    母親楊惠珠,廈門富商楊三記之次女,外祖父娶二個太太,大姨媽惠貞係大外婆所生,二外婆何二妹,育有母親及三姨惠玉。外祖父諱長銓,白手成家,從泥水匠學徒而成土木接主,相當於現代的建築營造業。原藉福州閩江對岸黃塘俗稱(黃塘過江),在福州經營土木建築,受某官員的邀請,前往廈門開闢馬路工程,外祖父聰穎過人,雖只粗通文字,卻諳近代西洋營造之理,舉凡設計、繪圖、施工,無不精通,所以楊三記不僅聞名於廈門,學徒之眾,更遠及星加坡、台灣等地。
    外祖父去世時,母親年僅十三,外祖母排行第二,依鄉俗只有男兒才有繼承權,外祖母及母親皆未分得遺產。且不幸舅父因受喪妻的刺激,染食鴉片敗光家產,楊家也就淍零沒落了。但母親卻繼承了外祖父的獨立精神與堅強的個性。做事頗有膽識,有男子氣慨,甚受外祖父疼愛。母親常提及外祖父臨終時,親握母手,以女子應讀書識字,方不至將來事事仰賴丈夫,受丈夫欺負,勉勵母親讀書向學,嘆息未能培植她,恐外婆會貽誤她一生幸福,不幸竟被言中。可惜外婆宥於觀念,以女子不必多讀書,即命綴學做女紅補貼家計,否則母親當能繼承外祖父一些事業,或有一番成就。這兩家人,一罹災於霍亂,一受害於鴉片,以致家破人散。
    由於不同的家世而孕育倆人顯然不同的性格。父親生長在一個軍人世家,少年就受嚴格的軍事教育,過著呆板的軍人生活,馬尾海軍訓練悉仿英國,講究紳士氣派,畢挺的白色軍服,墨黑光亮的皮鞋,斯文大方的言行風度,尤其他一直都是做團長的隨從或機要,耳目濡染,所學所做,都是這些民國初年的官僚風尚,講究面子,講究氣派。於是他也就將那戴白手套的軍中規矩,帶回家庭。終他一生,都非常注重日常生活行為的細節小事,居家生活也都和軍營一樣的有規律,有秩序;講究服裝儀容以及居家的整齊清潔。他的頭髮,要梳的和剛從理髮站裡過頭一樣的光亮,不容有一絲散亂,皮鞋要用白布沾水擦的不留一點殘餘油漬,衣服要漿洗的乾乾淨淨,平整筆挺,沒有些許皺紋。白色的衣服要雪白,不許稍有發黃或斑點;有色的衣服也不容有褪色的斑痕,衣扣縫線的顏色也要和衣服一致。他的住屋不僅是打掃的很乾淨,就連傢俱的夾縫也不會殘留有灰塵,稱得上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而臥室的床單,被套也都要疊的平整光亮,有稜有角。他不論做什麼事,也都有他的一套規矩,諸如:呼叫別人時,不可在遠處大聲的喊叫,必須走到適當的距離,輕聲的招呼。端燭台要端端正正,不可歪斜,不可讓燭油滴流到手上或地上,端洗臉盆不可貼靠身上,以免沾溼衣服。他很講究姿勢,所謂坐有坐姿,站有站相,始終保持軍人生活習慣。直到我婚後,見我家牆角天花板上蜘蛛網,未予以清除,父親仍責我生活腐敗、懶散。
    母親生長在一個工人的家庭,外祖父是土木接主,店裡經常住宿有十幾個工人伙計,兩三桌人用餐,可以想像店裡堆放著多少沾滿泥土的工具和材料,其生活環境與父親迥然不同,母親雖然不是骯髒不修邊幅的人,但也無法和父親相比,以致家務瑣事,父親多看不慣,而母親性情粗率,有些不拘小節,以事無關緊要,不能完全照著父親的意思改正,而且母親的個性也相當的倔強,對父親的責備也未盡容忍,難免有所爭執。
    幸福生活畢竟就這麼短暫,有如曇花一現,即行消逝,父親和母親經常為一些日常生活的細節小事而爭吵,每次吵架後,母親總是生氣的睡在床上,一天、二天不吃不喝,我只有寂寞的騎著小板橙,無精打采的在客廳漫步,妹妹則呆呆的坐在小椅子上看著我,可愛的家庭也就這樣風雨多災了。
    尤其居住在團長公館,照父親的規矩,離開臥室,就得穿著整整齊齊,不可穿著內衣,外衣一定要嶄新,沒有斑痕、瑕疵,軍旅生活養成父親官僚習氣,他非常講究面子,不論居家應酬,都不可顯有寒酸之處,不僅補過的衣服不能穿,即褪色的衣服只可用做內衣。凡此瑣事,父親都很嚴格的要求母親,挑剔責備,尤其父親性情急燥,要好心切,對待家人就如同管兵,稍不如意,輒聲色俱厲,鮮能好言相勸,而且不容頂嘴、答辯。母親難以適應這樣的生活環境,乃搬遷到鄰近與其他眷屬為鄰,但仍不免時有爭吵,而父親動輒摔傢俱,甚且動手打人,更使母親難以忍受,予以還手。據母親回憶,初結婚第一年的除夕年夜飯,父親甫回家就一聲不響的把整桌菜掀倒,杯盤盡破,酒菜狼籍,這不僅使得母親感到萬分的難過、委屈;更使得外祖母感到極大的侮辱。外婆無男靠女,依母親共同生活,父親在婚前曾答應楊家條件,說他父母早逝,子然一身,願奉養外婆,照顧三姨生活,並且給一兒子承嗣楊家香火。外婆寄望女婿半子,晚年有所依靠,而今目睹女兒夫妻不和,女婿家非其容身之處,自是痛失所望,心裡不免埋怨,以是漸生隔閡。
    母親事母甚孝,關懷外婆及三姨生活,可是軍人待遇難以做到,雖然時有爭吵,但是這些風波就好像春天之有寒有暖,並不減損春天的美麗,我們仍然有一溫暖幸福的家,父親依然是疼愛我們,母親永遠是溫柔、慈祥,每當月光照入窗戶時,母親常教我及妹妹唱著福州的童謠,月光光,照門戶,月姊做新婦,……兒時的生活還是長留給我如詩如畫的回憶。
    本已風波不平的湖面,卻又意外的被拋下一些石子。據母親說:在她婚前,父親告訴她,父母早逝,只有一個弟弟,直到父親服役之軍隊移防回到福州,我將出生時,始見到祖母,姑媽等親戚。因父親自幼離家即殊少回家,而祖母則以父親娶了媳婦忘了娘,再看父親卻奉養外婆及三姨等娘家親人,更加不悅,婆媳之間難免隔閡,尤其姑媽更是中國傳統社會,姑嫂難以相處的關鍵角色,這對父親與母親的感情,無異雪上加霜。
    父親和母親的婚姻,原本就存著許多不幸的因素,雙方互不瞭解,全憑媒妁之言。據母親婚後得知,父親本來和團長的妹妹要好,但由於她年幼早已訂婚,且格於父親的職位,門弟不當,身分不稱,未能如願,團長為了避免麻煩,也就囑人急著替父親介紹對象,促成親事。父親可說是在心不甘、情不願之下了斷這可能發生的感情糾紛。
    母親在讀書時與鄰居同學也是青梅竹馬,兩家感情甚洽,亦曾論及婚嫁,遺憾的是,外祖母嫌對方雙親俱全,女兒出嫁隨夫,恐難分身照顧娘家,而寄望父親孑然一身,冀女婿半子,老來有所依靠,不顧母親的意願,盲目聽信媒妁之言,而了斷了母親終生大事,更不幸的是倆人個性迥異,又都倔強,互不相讓,互不諒解,鑄錯了這一對姻緣。







海峽對岸的母親-前言代序

前言代序




一、海峽兩岸的望子石
    台灣海峽兩岸,自從古老的年代,就都有一則望子石的傳說,年邁老母,經年倚石遙望,遙望那滔滔大海,盼望她那久不歸來的愛子,一日復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復一年,滔滔大海,茫茫滄天,孩子胡不歸。
    台灣海峽封閉四十多寒暑,有多少老母親,在兩岸的望子石,企盼她的愛子早日歸來。如今海峽雖然開放,兩岸已是天涯咫尺,殊不知時至今日,海峽兩岸仍有多少望子石,仍有多少老母親,在呼喚她的愛子胡不歸呢?這無形的海峽,仍然叫我望鄉卻步,依然是咫尺天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們母子雖然得幸團聚,可是團圓的結局,卻是想像不到的隔閡,就如同那望子石,永遠,永遠留在海的兩岸,能不讓我更加傷心落淚。

二、 母親在海的彼岸仙去了
     母親在海的彼岸仙去了,靈前懸掛著兒子哭泣的輓聯:「母今歸去,慈範堪同陶孟德。兒未盡孝,傷心永繫劬勞恩。」孩兒在海的對岸哭泣傷心,永遠、永遠的傷心;永遠、永遠的懷念;永遠、永遠無盡的哭泣。雖然人生誰無死,母親八秩晉一也算是高壽,但是令兒子傷心的、母親何以未能壽終於此岸,孩兒何以不能回鄉,見母親最後一面,不能回鄉親視含殮,未能帶同兒女叩跪在母親靈前,傾吐對母親的思念、敬愛與懺悔。尤其母親在臺期間,孩兒未盡奉侍之責,亨到天倫之樂,以致未能壽終於此岸。怎不令孩兒傷心痛哭呢!

三、戰爭讓我們家破人亡
    民國三十年春(1941)四月,正是江南草長時節,日軍大舉侵犯福州,來得突然,淪陷得也快,我們家原就無隔宿之糧,靠外婆採摘野菜及到日本兵營去乞討維生,母親為求生路,不得已和帶水約定,介紹三姨嫁給福清人,母親做工維持我們的生活費。我們被諞,任憑宰割,三姨無條件的出賣了,一家生離死別,我也被迫賣做養子,幸蒙養父仁慈,為我取名「玉采」視同親生,且讓母親贖我。

四、豈獨我家月難圓
    豈獨我家月難圓,九洲幾許斷腸人。民國47(1958)除夕的黃昏,我在工作場所鄰近的空地,聽見一位老阿嬤,哭的甚為傷心,以為貧窮沒錢過年,與同事上前安慰她,據訴因兒子服兵役在金門戰役犧牲,永遠消失在彼岸,永遠不再歸來了。
    中國古時有破鏡重圓的故事,故事情節固然悲傷,但是終劇卻是美滿,可是生於今天的中國人,破鏡重圓,幾家能夠。她的哭訴,也使得我感慨,我家的破鏡何時得以重圓?

五、母親送我離家,我送她回鄉
    海峽隔離我們母子四十多年,得慶幸團聚,這原該是日夜所盼望的美夢,可是沒想到這美夢是如此的短暫,如此殘酷,無異又是一場噩夢。未能讓母親安亨餘年,三次往返海峽,終於回鄉了,終於病逝於彼岸。
    四十年前母親送我離家,我站在船頭望著閩江滔滔流水,我沈思著我何日能衣錦還鄉;四十年後我送她回鄉,我抬頭仰望台北天空,我感慨遊子胡不歸!她送我,我送她,一樣是傷心,同樣是落淚,都是難捨離別情。她捨不得離開,我何嘗捨得她離去,明知她是悲傷的離去,但我卻希望她能夠高高興興的離去,高高興興的回到家鄉,矛盾的心情,無可奈何。
    重逢時不敢流出歡欣的熱淚,為的是克制激情,別離時強忍住惜別的眼淚,又為的是什麼?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悲情嗎?但願這悲情能在我們這一代結束。
    這種悲情,雖然只是我們一家的故事,其中主角,我們母子更是個微不足道人物,母親是平平凡凡的婦女,在中國常被稱為愚夫愚婦,正因為她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她的遭遇也是千千萬萬中國婦女所遭受的同樣命運,特別是她的行誼,也是千千萬萬中國母親所共有的典型。

六、母親是中國婦女善良的本質與典型

    母親一生孝順外婆,教養子女,誠是中國婦女典型,深感這些平凡母親的故事不該被埋沒,這百年來中國人所遭受的覆巢之災難,破鏡之苦楚不該被遺忘,是乃不忖愚昧將這些草野故事,烽火餘生所留下的一些信息,編寫成冊,聊供坊間做為稗官野史,並以表達自古以來中國人「寧願做太平的狗,不願做亂世的人。」的願望。  

海峽對岸的母親 - 李英生 著 2013-0928 發行



海峽兩岸望子石,慈母倚石望海天;

濤濤白浪無盡淚,猶盼孩兒早日歸。


 



本書選於九月印行有其特殊的意義,民國二十年(1931)九月十八日,日本侵犯並佔領我國東北九省。九月中旬農曆八月十五日的中秋節,於我更是有家破人亡、有賣做養子、逃亡到江西、偷渡來臺灣別母四十年等等悲情。九月三日是中國對日抗戰勝利。民國三十四年(1945),我國自民國二十六年(1937)七月七日瀘溝橋事變,宣布對日抗戰,經過八年苦戰,日本終於在人類有史以來第一顆原子彈投下日本廣島,而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軍閥為遂其英雄慾望,害死中、日兩國人民,因戰爭直接、間接死亡者何止數千萬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者,更難以數計,實是一將成名,萬骨枯。但願這一顆原子彈也是人類最後投下的殺人武器。是本書選於九月印行,祈求世界永無戰爭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