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八、母親教誨「出淤泥而不染」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八、母親教誨「出淤泥而不染」

    我的家在那裡 ?我的家在外婆的孤老院,在外婆的紡紗機傍,我仍舊和過去一樣整天在織布廠門外,馬路上任憑我橫衝直闖,路邊的榕樹下,任憑我坐臥。逍遙自在,這就是我的玩場,也就是我的家。外婆進孤老院,三姨出嫁,妹妹送人,雖然減輕了家庭的負擔,可是母親的女傭的工作又被解僱了。時令已臨秋冬,幸好慶城寺臨時軍服工場,急需趕製寒冬軍服,母親也就應徵做臨時工,而這個寺的另一部份則是慶城寺小學,於是母親就乘這機會,送我進這小學讀書,正式接受小學啟蒙教育,所以讀的是一年級的下學期。每天清晨,母親和外婆上工廠時帶我一起上學,晚上放學我到被服廠等母親一道回家,中午則和母親一起吃我們自己帶去的家自包(用草編的飯包)。慶城寺臨時軍服工場,設在寺的樓上,完全用手工縫製,為了趕製軍服,也為了多賺些工資,全是很晚才收工回家,我也就坐在母親身旁溫習功課,只有簡單的國語、常識、算術三本書,一會兒我就背熟,有時也幫母親數鈕釦、褲鉤等。
    臨時小學設在寺的大殿,祇辦初小,(小學一至四年級)學生人數很少,但和我以前所讀的民眾識字班則完全不同,這裡除了同學都是年歲相若的小朋友,而且有唱歌、遊戲、體育、圖畫、說故事等兒童喜愛的課程,讀書上學使我感到興趣,背著書包令我覺得驕傲,我也是學生,不再是野孩子。我愛在別人面前炫耀我是學生,我愛高聲朗讀,希望讓鄰居們聽到我的讀書聲,好讓他們知道我也是學生,以前我羨慕別人背著書包,今天終於我自己也背起書包了。我因為母親的辛勤而重穫得愉快與幸福的童年。可是好景不常,遲來的春風,只吹向別人的家,溫昫的陽光也只照鄰家的樹;寒風冷雨卻依然不斷的吹向我們母子,被服廠做完一批軍服後停工,母親又面臨失業,母親為了生活不辭任何勞苦,她決意做賣餅的小販。   
    母親每天從清晨到黃昏,提著籃子穿街過巷,不停的沿街叫賣,光餅、征東餅、蝦酥、蠔(海蠣)餅,可是這此都是不值錢的點心食品,所賺的利潤也是很少,而且遭遇的困難,比我們想像的還更多。我們窮,還有人比我們更窮,而且是整個社會貧窮,大多數的人買餅是為了充飢而不是吃點心或零食,所以最大的主雇卻是那些餓肚子的人,以此小食品暫時止餓的可憐人。糧食一天比一天貴,工作一天比一天難找,挨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初是買餅充飢的人多,後來卻變成搶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母親和外婆常常遇到那些拿了餅不給錢就逃跑的人。一個女人,一個老太婆,又提著一大籃的餅,怎麼能抗拒得了那些搶餅的人,即使追上了又能如何,餅吃了,錢沒有,只好眼睜睜的嘆口氣而已。有時當天賣不完,剩多還好退回,剩少了反而不能退,母親常為了幾塊餅,叫賣十幾條街。即使母親這樣的辛勞、奮鬥,我們仍然是每天二餐不繼,二三天不生火燒飯是我們家的常事,一二根油條,一杯開水充飢,我比媽多一、二塊光餅而已。
    「光餅、征東餅」據說是明末名將戚繼光在福建清剿日本委寇時,其軍隊所食用之乾糧。這兩種餅都是圓形,中有一小孔,可以用繩子穿過成串,便於背掛在身上,且光餅較硬適於久藏,藏置數天仍不減其風味,行軍作戰取食方便。因其香酥可口,故流傳至今。其中光餅較小,直徑約六、七公分,但較酥,較結實;而征東餅則較大,直徑約十公分,較鬆、較軟。此外還有一種福清餅,則介於兩者之間,惟表面則散有芝麻。這些餅,福州到處可見,甚為普遍,是日常最常食用之點心食品。
    際此日軍侵凌之下,我們一天難得一塊光餅充飢,在我餓得頭眩腳軟之際,吃光餅,想起母親所說光餅的故事,我既痛恨日軍之侵略,更倍增我效法民族英雄,殺敵救國之民族意識。激起我只要我長大,我一定要做一個保衛國家的軍人的豪情壯志。
    母親不論是刮風下雨,不論離學校多遠,每天黃昏都會準時趕到學校來,給我一塊光餅或征東餅做點心,生意再好,母親也一定留下,母親的愛心永遠是這樣的無微不至,每到黃昏我就聽到母親的叫賣聲音,光餅、征東餅、蝦酥、蠔餅、油炸粿…那是慈愛的呼聲,可是這個聲音也帶來許多同學對我的譏笑,同學們雖然都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可是在這個時代能進學校讀書的孩子,家庭環境都比我們好。賣餅、做傭人的子女去上學的,可以說甚是罕見,所以每當母親的叫賣聲傳到學校的時候,就常有同學笑著說賣餅的媽媽又來了。我稚弱的心靈,經不起打擊,但也不敢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我知道這會傷母親的心,在我純潔的心裡又增加了一層陰影,我不敢和同學們多接觸,更不願和那些曾經譏笑的同學來往,我生怕他們會對我提起母親賣餅,而使得我更加的失去了童年的天真。
    母親教誨清白做人,兩年多來,我們家裡都是一天兩餐,早餐難得一嚐,母親為了讓我上學不至於空腹,每天早上給我三個銅錢,買一小碗湯丸充飢,一碗大約只有五、六粒姆指大些小湯丸,與其說充飢,實不如說是暖和一下肚子好些,實際上即使五六碗也填不飽我的肚子,貧窮使我小小的年紀,已經非常的珍惜金錢,我不願吃這無補於事的早點,但是母親卻不答應,有一天我照例在那熟悉的攤上吃完了湯丸,我看今天客人不少,老板正忙著招呼客人,我忽然靈機一動,乘機溜走了,從來沒有做過不誠實事的我,心裡緊張極了,我一直害怕被老板發覺會把我抓回去打一頓,我走幾步就回頭一看,看看已經離開攤子的視線,我就放腳奔跑,一整個早上在教室裡,心中始終是忐忑不安,也一直的為做錯一件事而覺的不安。中午我懷著高興而又不安的心情向母親報功一樣的說出我省下錢的經過,我滿以為母親會很高興,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母親並沒有鼓勵我,嘉許我,只是反問我心裡是否還感到駭怕?明天敢不敢再到那攤上吃湯丸。第二天母親親自帶我到湯丸攤上,要我親手把錢交還給老板,說是昨天忘了給錢。並對我說:「做人要誠誠實實,即使再窮,也要清清白白,人窮志不窮。」要像蓮花一樣「出於淤泥而不染」,給我一個不平凡的啟示,也讓我領悟「君子慎其獨」道理。


海峽對岸的母親 九、日軍第一次淪陷福州


海峽對岸的母親

九、日軍第一次淪陷福州      

    民國三十年春(1941)四月,正是江南草長時節,日軍大舉侵犯福州,來得突然,淪陷得也快,原本還算平靜的福州市,剎時人心惶惶,秩序大亂,搶購糧食,爭相逃亡避難,但很快的隨著日軍進城而沈寂。我們家早已無隔宿之糧,既沒錢搶購糧食,也早已置生死於聽天由命,當然也沒有任何逃亡與避難的念頭與準備。淪陷前夕,日軍的飛機轟炸聲、槍聲,雖然帶給人們死亡的恐懼,可是在我們,除了外婆和母親呆在家裡沒有外出賣光餅、油條外,再就是我們已經沒有生火煮飯了。而且外婆孤老院也不再供應稀飯,姨母也被夫家趕回,一家四口,等待餓死.
    日軍既進城,全市在漢奸命令之下,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前張貼著敵人的膏藥旗及「歡迎日本皇軍」的標語,而所有人民也都要排列站在自己門前等候日軍巡視表示歡迎,表示屈服,歸順日本大帝國的統治,我年歲雖小,但抗日的志氣不小,手裡雖拿著膏藥旗擺動,心中卻是沸騰著憤怒的熱血,心裡卻唱著「大刀向日本的鬼子頭」。進城的日軍隨即巡行市區,展示其軍容,騎著駿馬,背著槍械,腰掛軍刀,腳穿帶著鐵釘的皮靴,馬蹄、釘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軋軋的響聲,展示其軍威與勝利的驕傲。對比我們國軍,穿著破棉襖、草履鞋,既無戰車、大砲,亦無騎兵、摩托車軍隊,不由得不讓我既羨慕日軍之兵強馬壯,也更加激發我立志做一個保鄉衛國的軍人氣慨。
    日軍接著以勝利者、征服者、統治者的姿態,表露出他們的威權,規定中國人民遇見日兵或經過其兵營,都必須向其行鞠躬禮。許多鄉下人、老年人,因不曉得向他們敬禮而打的遍體鱗傷。此外他們也經常搜查民宅,他們數人一組,必定有一、二人手執馬鞭或鐵條等破門、打人的器具。只要他們一敲門,民眾就得立刻應門、開門,否則門就會被撞開、撬開,就有得罪受,鞭打、腳踢,甚或用槍托敲打,而遇見年青婦女,及年青體壯的男人也有被帶去當伕役者,凡被帶走的,多是有去無回,福州民宅,多是木門,經不起幾下衝撞,即使大戶人家房門堅實,但又有誰敢不開門呢?因此那軋有鐵釘皮靴的步伐聲響,就有如鬼魔的催命符,是那樣的懾人心魂,誰家聽到他們的敲門,直是有如死神降臨,所幸福州巷道多是石板路面,老遠就可聽見日兵步伐聲音及早準備躲避或開門。
    恐怖的氣氛,不只是年青男女不敢上街,即使是老弱也不敢隨便走動,以免無端橫禍,這種路上行人欲斷魂的神哭鬼泣環境之下,外婆和母親當然也已無工可做,無餅可賣的呆在家裡,我們家早已斷炊,我已經餓得頭暈腳軟,整天只吃一塊不知藏了多少天的光餅,這一塊餅不是充飢而是用以稍減飢餓的痛苦,母親苦中作樂,正在做紙風車給我解悶,希望能讓我稍稍忘卻飢餓的感覺,突然幾聲既兇又急的敲門聲,緊接著門就應聲而開,走進幾位兇神一樣的日本兵,我們這一棟房屋,住了三家人,都有一樣的可憐命運,屋主是一位孤孤單單的老嫗,平日靠乞討維生,對門房客是一位精神失常的老人,也是一樣的無依無靠,我們並不在乎日兵的搜查,所以門本不堅實,也無需加閂,我們雖然早已置生死於度外,可是來勢兇兇的日兵,仍然有大難臨頭的恐懼,外婆嚇的口中喃喃唸著菩薩保佑,母親和姨母當然也來不及躲避,事實上我們家除了床舖下,也無處可以藏身,我則驚駭的躲在母親的身傍,全家正不知所措的等待兇神的處置,但是母親卻是非常的鎮靜,實在我們已沒有什麼可怕,我們即使不死於日軍,我們也逃不了餓死的命運,母親叫我們不要駭怕,照日軍規矩大家站好向日兵敬禮,週遭一時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死沈的氣氛幾乎有讓人窒息的感受,只有那破舊八仙桌的板縫上,插滿著大大小小的紙風車,仍然在旋轉而發出沙沙的響聲,在這死沈的氣息中,有如孩子的細訴,這一幅慈母、幼兒的天倫圖,或許也觸動了日兵的人性,感動了他們,誰無父母、妻兒,想他們出征之時也是一樣的別妻離子,他們的態度轉而溫和,有的現出微笑,有的也拔一支風車,吹個不停,他們似乎對母親在這樣環境之下,還有如此的雅致做風車給孩子玩感到驚訝,他們像兇神一樣的降臨,卻好像問路的客人一樣離開,我們幸運的逃過一次劫難。
    我家鄰室 老翁,日本留學生,回國後未能展其長才,遂抑鬱而致精神失常,且子女都在國外,經濟斷絕,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端賴親友濟助而維持生活,他所有的財物,除了一大堆書本之外,只有一雙筷子,一只小鍋及一只小爐,平日不分早晚,肚子餓了就抓一撮米,也不加洗滌,也不論乾飯、稀飯、焦飯、有熟、沒熟,填填肚子而已。那只小鍋,既做燒飯的烹具,又當吃飯的飯碗,也是喝水的茶杯,煮、吃、喝都是用它,從不加洗刷,裡外都是一樣的焦黑,再加上一層堪稱為陳年的鍋粑,而他則甘之如飴,天天哭笑無常,難得安靜,就是安靜的時候,也是口中唸唸有詞,時或英文,時或日語,不知所云,誰也聽不懂。掛在牆上他留日時與日本同學合照的相片,據云其中尚且有當時日本的大官員,幾次日兵來搜查,見他如此模樣,與之交談,也語無倫次,似乎對他頗為敬重,但也都搖頭而去。我們這一棟房子,因有他這樣通日語的精神病人,使我們也沾光不少,日兵來時大都一看就走,少有麻煩。
    不幸的是淪陷後親友接濟斷絕,而我們找來的野菜,他卻吃不下,當我們發現他整天沒有出來的時候,已知不祥,一位胸懷大志,滿腹經綸的老人,終於活活餓死。不幸的是淪陷後親友接濟斷絕,而我們找來的野菜,他卻吃不下,當我們發現他整天沒有出來的時候,已知不祥,一位胸懷大志,滿腹經綸的老人,終於活活餓死。
    日軍的暴行,傳聞的都是這些恐怖消息,這座原本平靜安詳的古城,幾已淪為鬼域。而給福州市民帶來最嚴重的威脅卻是飢餓,福州本是缺糧的城市,附近農村糧產也不豐足,大部分的糧食靠遠處農村及外省輸入,淪陷後對外交通斷絕,附近農家更是將糧食留著自用,市面上的糧食則早被搶購一空,早被囤積起來。淪陷初期尚可買到一些雜糧、蔬菜,淪陷不久,食物更是昂貴,而像我們一樣無隔宿之糧的人比比皆是,時常可看到或聽到左鄰右舍活活餓死的人,此時此際誰也沒有能力辦理喪葬後事,死了一個人就和死貓、死狗沒有多少差別,用草蓆或草墊(稻草做的床墊)一捲,找處空地掩埋,甚或掉棄路旁,任憑腐臭,大街上尚有日兵清除,小巷僻弄則貓犬爭食,慘不忍睹。兔死狐悲,我們看他的今天,再看看自己的明天,想想自己的命運,那也只是遲早的事實。
    烽火連三月,榕城草木深,幸而有這些草木,不知救活多少生靈,像我們一樣的許多窮人,吃的正是這些野草,燒的是樹枝,福州市原是古老城市,不論市內市郊都有山坡草坪,蔓生著可吃的野草,野莧菜、三岳菜,以及許多不知名的野草及野生植物,而這些野生植物的根、莖、樹皮等,現在都成為人們維生的上品,這些野生植物堅硬難吃或帶有怪味,野莧菜的葉有毛,莖有刺,三岳菜則粘滑帶有酸味,其他的野生植物或則有怪味,或則粗糙堅硬,所以在熟食之前,必須經過剝皮,去刺等一番手續,才能下鍋,外婆生長於農村,認識許多野生植物,大凡用以餵兔、餵羊、養雞、飼鴨的植物,都不至於有毒,我們就靠著這些野菜維生,但是光靠這些野菜,一時雖能充飢、維生,但終難長久維持健康,久了兩腿腫脹,而且採摘者日多,也難尋覓,所以我們也跟著成群的飢民,擁向日本兵營去乞討,每日三餐,都有一大群的飢民在日軍營房外面,排隊等候日兵的施捨,他們兵吃剩下的飯菜,馬吃剩下的麥皮、米糠豆渣等飼料,外婆每天都帶著我擠在人群裡求乞,老人、幼兒可能容易博取人類的同情心,再加上外婆熟練的閩南語,好運的時候,遇到會聽閩南語的日兵,常會給我們一些飯團,那是日本特有的肥腿米煮的飯,他們用木盒量壓的飯團,香噴噴的米飯,即在平時我們也無緣一嚐,外婆把它加上野菜煮食,就是我們最美好的一餐。討飯的人越來越多,日軍改在每天早晨發給,在天未亮前,外婆就帶我去排隊,要等到早餐以後,甚至近午方能分到一點食料,等得頭昏眼花,每天都有人當場暈倒,可是乞討來的則是剩飯、剩菜、麥皮等混在一起的雜料,有時且已發酸,空手而回也是常事。我們靠著這些野草,雜料維生,雖然暫時逃過餓死的厄運,但是長此下去,慢慢的死或慢性中毒死是一樣的可怕,母親為求死裡逃生,不得不謀求逃出淪陷區尋找生路。據悉日軍也是同樣的見此死城,自行撤走。
    日本侵華所佔領者多只是城市,廣大的農村多陷於無政府狀態,日軍只是在征糧時由漢奸帶其下鄉,責由地方鄉紳、保甲長收齊繳交後即行離去,因此在農村很少見到日軍的蹤跡,福州鄰近福清、興化、蒲田等較為富庶的農村,乃乘機收買從福州逃出的婦女、兒童,或納為妻妾,或收做養子、養媳,可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大部分買的是勞力,是奴隸,買來當牛做馬替他們操勞耕作,所以不論他們買的是做妻妾,或是養子,養女,雖命運各有不同,但平時少有勞苦的城市人,禁不起此種勞苦的煎熬而生病死亡者,或意圖逃走而被打死者。雖然這些情形都有聽聞,可是人們難耐眼前的飢餓,仍然像燈蛾撲火一般,不顧一切後果湧向這些農村逃亡,希望好運求得一口活命的飯。
    母親為了一家人的活命,也顧不了後果作冒險決擇,我們全家人;外婆、姨母、母親和我也就跟隨著販賣人口的販子(福州人稱之為帶水),逃往福清。從福州到福清一天多路程,日軍雖未阻止人民逃亡,途中則設有檢查哨,對於離開福州,進入福清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一個一個的搜身、盤查,雖然逃亡的人群都是扶老攜幼,而且人數眾多,但是日兵檢查卻是一點不馬虎,稍有可疑難逃挨打、扣留的命運,特別是年青男女,若被扣留更是兇多吉少。日兵的檢查固甚恐懼,而土匪乘機搶劫亦復可怕,福建沿海本多海盜、土匪,抗日戰爭率多改掛游擊隊抗日救國的旗幟,但仍有打劫的傳聞,此外往福清途中須經一座五虎山,據說常有老虎出沒,也叫人膽寒,沿途真是風聲鶴唳,母親怕我散失,總是緊緊牽著我的手,不讓我片刻離開她身傍寸步。
    我們很幸運的到達福清,並由帶水暫時供應我們食宿,我們得到吃飽的第一餐是福清特有的蕃薯錢。那是用蕃薯切片晒乾而成,是福清人的主食,由於晒乾的蕃薯較為結實,吃下後方在肚子裡吸收水分較能耐飢,我們不知其中道理,吃得我們個個肚子發脹。
    雖然我們很慶幸的逃出了火坑,可是接踵而來的卻是一連串的火坑與陷阱,接受另一種方式的煎熬,原先母親和帶水約定,由對方介紹三姨嫁給福清人,所得聘金抵路費及酬勞外,餘下留供我們膳宿費用,並由對方介紹母親做工維持我們繼續的生活費。可是由於三姨身體孱弱,一看就曉得是長年久病的人,農家所要娶的妻子,是要能挑得起擔子,做得了粗活的人,因此三姨既嫁不出去,母親也找不到工作,不久我們積欠的膳宿費,就已經不是我們全家賣身錢所夠償付了。帶水迫著要母親、三姨及我全部賣了來償付欠債,母親堅決不肯,但形勢迫人,我們在此人地生疏,沒有力量抗拒,只好任憑宰割,三姨終於無條件的出賣了,最後在母親懇求之下,把賣我的錢留一點給母親及外婆返回福州的路費。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最幸運養子—玉采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最幸運養子玉采


    一個烈日當空的中午,太陽照得我睜不開眼,晒得我皮膚發痛,鄉村黃泥小徑,兩傍盡是乾旱的蕃薯園及花生園,一樣是乾乾的黃土,也湊著散發熱氣,我已經滿身大汗,帶水先生卻催著趕路,母親不時用她的身體擋遮太陽,讓我走在她的陰影下,可是怎能擋得住這大太陽呢!不過這最後一刻的母親身影,卻始終若即若離的跟隨著我的身傍,留存我心裡永遠不會磨滅的一幅影像。途中母親一再的安慰我:她不會把自己的心血當牛賣掉,她一定會來贖我回去,要我忍耐。要聽話,要自己照顧自己。我對於即將面臨的命運,已經不知駭怕,也沒有哭泣流淚,這二年多來,已經學習離開母親的生活,我知道母親是不得已的,我們無法抗拒挨餓,我們別無選擇,我將要和妹妹一樣的命運,離開自己的母親,是永遠?是短暫?只有等待那未知的命運,但是我相信母親的話,她一定會來贖我。
    我默默的跟著母親走,時而抬頭望著母親的臉,我們母子的眼睛相對無語;時而低頭看看母親的身影,我們母子的形影總不分離。帶水先生一步一步踩在田梗上的腳步聲,在這靜悄悄鄉野,就好像一句句拆散我們的咒語。
    當我們到達時,這一家人都已在客廳等候,男主人就是我未來的養父,他先仔細端祥我的相貌,看我的手相,而後問我的姓名、年歲、家世等,問的很多,很詳細,我一連串回答著母親預先教我的答話,姓吳名英生,父母早已去世,從小就跟著外婆,外婆姓楊,帶我來的是我的嬸母等等,我的回答的很自然,一點也不做作,毫無破碇。他們對我應對如流的回答,感到滿意,再加上帶水從傍說我相貌好,聰明會帶給他們一家興旺,也就此成交。母親離開時,我沒有哭,也沒有跟她走出去,祇是呆呆的望著母親離開。
    這是一個頗為富有的農家,養父是一位忠厚的農夫,姓陳名荷統(音),福清人稱呼父親為「阿哥」,稱呼大哥為「阿哥仔」。養母也和養父一樣的有一個善良的心田,育有三男一女,大哥已經結婚,二哥也已接近成年,幫養父種田,三男年與我相若,不幸在不久前夭折,姊姊排行第三,約大我幾歲,此外一位等待與二哥圓房的嫂嫂,還有一位本來為三男買的童養媳,名叫草俺(音)。她就是我未來的妻子。我一走進這個家庭,我就有了一位童養媳,可能分給我的田地,一隻牛。這在許多賣做養子的小孩,我可說是一位幸運兒。
    我來的那一天,不知何故在我手掌的中心,有一紐扣大的圓環影子,可能是紐扣的印痕,或是帶水先生的傑作,養父認為吉祥,當養父看我手相的時候,似乎非常的重視這圓環,一再的用手指磨搓,看它是否會消退,為此特為我起名為「玉采」,而也因此特別看重我,愛護我。
    稚齡幼弱的我,一向受著母親細心的呵護,母親不在的時候,也有外婆陪著我,而現在突然的離開了母親,離開了所有的親人,離開了一個無微不至的保護殼。呈現在眼前的陌生環境,全是陌生的人,陌生的房屋,我如同一隻突然失去母親的小雞,那麼焦急,那麼慌張,那麼徬徨,我不知所措的東張西望,望著那些陌生人的面孔,望著那陌生的牆壁,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那牆壁沒有兩樣,找不到一絲的慰藉。我呆呆的坐著,直到天黑。頭一天夜晚,我孤孤單單的睡在堆滿農具、蕃薯的房間裡,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自己一個人單獨睡覺,漆黑不透一絲光線,已經夠我害怕,再湊上小貓、老鼠奔逐,老鼠的鬥齧,以及神出鬼沒的貓兒,尤其那一雙貓眼睛,兩點微微綠光,在黑暗中穿梭,忽隱忽現,好像山上的靈火,更是令我毛孔慄然,這簡直比母親說的聊齋故事裡鬼屋還恐怖,從此我再也不敢進這屋裡睡覺。
    第二天我就度量環境,找個好棲身之處,大門右側,屋簷下有一石板凳,真是好所在,長長的石板條又白又光滑,白天是養母和鄰居們在這裡聊天做針線的地方,我想與其睡在那恐怖的鬼屋裡,還不如睡在這石板上,入夜我等待這片石板沒人坐的時候,就躺在這石板上假裝睡著,從此這塊石板,也就成了我每天的臥床,此地有狗為伴,有時還有月光為侶,雲霞為朋,有輕風吹拂,有蟲聲催眠,比起那漆黑的鬼屋熱鬧多多,當然這裡也不是盡善盡美,半夜突來的風雨,也就成落湯雞了。我記不得有多少夜晚,整個晒穀場只剩我一個人平躺在石板上,仰望穹蒼,凝視明月、星星、白雲,我沈迷那變幻無窮的雲彩,時而像老虎,時而像飛鳥,剎時又像神仙,忽然又變成鬼怪,千變萬化,而那數不盡的星星,數啊!數啊!直數到我進入夢鄉。    每當萬籟俱寂,明月高掛的時候,就不禁想起母親教我月光光的童謠。月光之下全是母親的形影,白雲深處盡是親人的面龐,我不知在這石板上留著多少眼淚。
    第二天,我就開始跟隨養姊一起去放牛,她看的是一隻大牛,而我看的是小牛,養姊告訴我,這隻牛是你的,我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思,我只曉得這是他們要我做的一份工作,養姊對我很好,她並沒有因為我是買來的而欺侮我,她教我許多放牛的要領,那裡有草,那裡有水,那裡可以栓牛休息,栓牛的方法,一根短短的木棒,插在地上,繩子打上一個簡單的活結,就可以栓住牛,以及那裡是我們家的田地,花生園等等;她告訴我牛喜歡吃花生葉、蕃薯葉,千萬不要讓牠吃了別人家的花生葉,那會挨罵的。起初都是跟著她,還有一位常和她一起放牛的姐姐,對我也非常好,叫我不要離開她們,日子久了,環境也漸漸熟悉,我就常單獨去放牛,我喜歡獨自個兒去放牛,雖然養姊會幫我,照顧我,但是我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比較自由,自在些,遼闊的田野,任憑我蹓躂,適於放牛的場地,多是水草豐盛的地方,或是山坡,或是水邊,牧童們總是選片草坪可坐,擇一處樹蔭乘涼,我則喜愛山坡視野開闊高處,特別是大墓院,較高也是最開朗的地方,把牛栓好,讓牠攸然自在的躺在草地上磨牙休息,消化牠胃中的食物,我則登高遠望,遠方的青山白雲,看那雲團,無窮無盡的變幻,也帶給我無窮無盡夢幻。看累了,看夠了,我就躺在墓院上,草地上睡個飽;肚子餓了拔一把花生吃個飽,福清盛產花生,遍地都是花生園,那將要成熟的花生,尤其嫩甜可口。我吃花生,牛吃葉子,我吃飽了,牛也吃夠了,牛吃飽了要睡覺,我也就倚靠在牛身上睡著了。什麼時候醒來,就什麼時候回家,誰也不會來吵我,打攪我,除了牛翻轉身體或站起來把我滑下摔落地上外,有時當我睡醒時才發現原來是養姊叫我回家吃飯了。
    每顆花生仁都有小絲與殼相連,為什麼有這條線,阿,是的 ! 殼是他家。在福清,除了晚餐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共餐外,其餘早餐、午餐,全是各自用餐。大 家都有一手端兩隻碗的功夫,一碗裝蕃薯錢;一碗則是豆豉等鹹菜,或坐、或站、或邊走、邊吃、邊與鄰居朋友邊聊邊吃,隨你高興,我有沒有回家午餐,不會有人注意我,當然也不會有人關懷我。晚上這一餐,較為豐富,通常吃的是豆千(豆做的麵),以及用花生和豆做的包子等,稱之為好晏(好的晚餐),在門口晒殼場的小桌,全家一起共餐。我仍然是挾些愛吃的包子等,隨意到處可坐,實則養母以及嫂嫂她們也不常坐在桌上。雖然一起共餐,或許我和兩位哥哥他們年齡相差太多,幾乎陌生,他們名叫什麼,我也不曉的,另外一位陌生人,那就是未來的老婆「草俺」,也許是她比我小,而且女孩大多是跟女孩子一起玩,唯一的一次很多小孩在一起,有幾個較大的玩伴,把我和她一起推倒在稻草堆,拍手笑著說,為我和她「送做堆」,我不曉得「送做堆」是什麼意思,問姐姐才曉得是入洞房,在以前跟母親去看戲,聽母親講故事,也曾聽過「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的榮耀,我不要送做堆、爛草堆,自此我就不愛和她在一起。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一、養父要家人愛護我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一、養父要家人愛護我

    養父常以牛是用錢買的也要愛護,要家人不可虐待我。每天早起去拾豬糞,白天去放牛等,是農家孩子都要做的事,我自不例外,拾豬糞,看似容易,卻也要一些技巧,養姊教我怎樣把畚箕掛在左肩,右手拿鐵鈀,左手還得拿把竹夾,用鐵鈀把糞勾剷在鈀上,再倒在畚箕裡,她教我如何的勾剷,要從糞便的底部平平的剷起來,才剷的乾淨,在她做起來很輕鬆,很容易,可是我卻無法做的那樣乾淨利落,卻是很吃力,往往一堆糞要勾剷兩三次,甚至連掛在肩上的畚箕也一再的滑落,但是養姊並沒有因為我的笨手笨腳而責罵我,仍然很有耐性的教我,我在家裡常羨慕別人有姊姊,而今教我放牛、拾糞的養姊倒也是個好姊姊,我由衷的喜愛這位養姊,我有這樣的姊姊多好。
    每天早出晚歸,比呆在家裡要自在多了,雖然這裡的人對我似乎也都不錯,但畢竟不是我生長的家,缺少一份家的溫暖。套用他們常說的一句話:「牛是用錢買的,兒子要剖腹生。」我是屬於買來的,除了養父他常以看在錢的份上為理由,要家人不可虐待我,頗為疼愛我外,養母及哥哥、姊姊們對我都是平平淡淡,說不上對我好,也並沒有特別的歧視我,唯獨那未圓房(未進洞房)的二嫂,則是百般拆弄我、欺負我。她說:她從小做人的童養媳,受人欺侮,而今要拿我來出口氣,只要我到廚房盛蕃薯錢()被她碰到,總要在我身上狠狠的擰一下,由於三餐都是她在煮,別人難得到廚房,她擰我不會被人看到,為了要避免被擰,我只好跟著別人一起進去盛飯。在養父及哥哥下田工作的時候,照例黃昏都要送點心來,農家這份點心,只有男人才有份,婦女是吃不到的,而養父卻從沒有忘記留一份給我吃,不論我離田地多遠,都要二嫂去找我,這點心,每天都是煮的很稠的稀飯,在福清一般家庭,一天三餐都是蕃薯錢,只有病人才吃白米稀飯,我們家有錢,有的是吃不完的白米,所以才能用它做點心,這連養姊也沒有份,而我卻有這份福氣,二嫂很不服氣,她說我也是買來的既沒有種田、用力,不該有這福氣,可是由於養父命她送,她又不敢不送,而我放牛都無定處,讓她好找,越發的使她不高興,當然養父對我的慈愛,也倍加引起她的妒忌。因此,這一頓點心,對我來說實也不好受,飽了肚子,痛在皮肉,吃完點心,我還得自己洗碗,她臨走時還要擰我一把,有時甚至於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我提起來,假裝著要把我拋到河裡來嚇唬我,種種虐待,使我無法忍受,令我無比的憤怒,偶而我因氣極而向養父、養母告狀,雖然養父常對家人說,牛是用錢買的,也要愛護牠,要她不可欺侮我,但是她卻更加要脅我不准我亂告狀,否則更要整我,畢竟她年齡比我大,總會找機會在沒人處報復我,遇見她,就像碰見鬼,我從小聽母親說聊齋鬼故事,最怕鬼,而眼前的她,實比鬼更可憎、更可怕。假如沒有她,我在這裡可說是很自由、自在,三餐任憑我吃個飽,花生任憑我吃個痛快,田裡有吃不完的生花生,家裡有吃不完的烘焙花生,放完牛,愛到那裡玩就到那裡玩,大家都曉得我是陳荷統的養子,養父是頗有田地的地主,所以大家都討好他,說他收養的養子聰明、漂亮、好相貌,他聽得高興,也就更加的喜愛我。
    我看的牛雖是小牛,但比我還高,尤其初生之犢,也像兒童一樣的頑皮,不聽話,發起牛脾氣的時候,可真沒牠的辦法。黃昏,牧童都趕著牛回家,牠卻賴著不肯走,越拉越不走,牠的力氣卻也不少,就是姊姊也拉牠不動,打牠,牠皮厚的不覺痛癢,牠刁頑時的惡作劇,也叫人防不勝防,有時突然狂奔瞎跑,會讓你追的滿身大汗,有時猛力對著我衝撞,撞得我四肢朝天,在狹窄的田梗上把我擠進田裡弄得我滿身黑泥,最危險的一次,我被擠跌進小池塘,幾乎把我淹死,幸而我命不該絕,急中生智,直等到沈到水底,然後猛力往上一跳,吸口氣,看準方向,再爬向岸上來,逃過這鬼門關。
    初生之犢不畏虎,牠不僅調皮,而且好鬥,常常向別的牛挑逗,雖然每次牠都是敗陣,但牠從不害怕,從不氣餒,而任憑我怎麼罵牠、喊牠、打牠、拉牠,也阻止不了牠把牛角指向別的牛頭上撞,為此我只好避免和別的牧童一起放牧。一件事情往往窮則變,變則通,我發現牠一聽到母牛的叫聲,就會跑過去,或則佇足聆聽,或則回應以聲。於是我試著學母牛的叫聲,久而久之,這就成了我控馭牠的法寶,只要牛聲一叫「啊」!牠就會稍稍靜下來,牠不再是一隻不聽話的牛,啊!真靈,真是好法寶,真是偉大的母親呼聲,世界上只有母親的呼聲最好聽,孩子最愛聽母親的呼聲,可是我幾時才能再聽到母親的呼喚呢?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二、養姊教我拾糞、放牛、唱山歌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二、養姊教我拾糞、放牛、唱山歌

 農家孩子和城市兒童在生活上固有差異,即玩耍也大不相同,農家生活勤儉,不論貧富,孩子們也都整天忙碌工作,要幫著拾豬糞、牛糞,放牛,田裡挖泥鰍、捉小青蛙、捉蚱蜢、拔雜草,稻穀收割後檢拾遺落的穀穗,花生收成後挖掘剩餘的花生等雜事,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所以孩子們在田裡工作,多半邊做事,邊唱山歌民謠為娛,福清人叫做盤詩,盤詩歌詞甚富變化,多可自編,有的歌詞對人表示友好,有的則是謾罵、諷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對答唱和,好友一起,大家唱得哈哈大笑,冤家碰頭也會唱得吹鬍、跺腳,尤其女孩最愛盤詩,鶯聲燕語迴旋山間、田野,甚是好聽。我不用做很多工作,我只管一隻小牛,我有時間學會很多山歌,養姊也教我很多盤詩,青山綠水,有我的腳跡,就伴和有我的歌聲。
    我似乎比他們幸運,我除了放牛就是玩,農村生活對我是新體驗,我愛飛鳥游魚、小蟲,這裡有捉不盡的青蜓、蚱蜢、青蛙,山間田野到處可見溪澗、溝渠,我常獨自蹲在田埂看水蛇嘴上吞吃青蛙,水邊小溪看游魚,捉一隻青蜓、蚱蜢或是蚯蚓,剝的一塊塊拋入水中,看魚兒搶著吃,突然扔下一塊小石頭,看魚兒慌張逃避,我愛魚的輕靈、敏捷,我也羨慕魚的自由,由於我愛魚,嚮往魚的生活,所以我喜歡魚,在田埂、在泥巴路、在墓園、在晒穀場,到處塗上我喜愛的魚,畫出不同形態的魚,有大肚子的魚,有大魚帶小魚,有會飛的魚,畫出我的心聲,那一天我能像魚一樣自由的游到母親的身傍呢?許多人對養父稱讚我魚畫得很像,很好看,可是誰又能知道我的心思呢?魚,如魚得水,我從小就愛幻想來滿足自己,在白天我仰臥在草地上,抬頭凝望天空,那多變的流雲,黃昏我舉目遠望那天邊多彩的雲霞,在夜晚我翹首仰望著碧空萬里,一帆明月。看!那南天門開處,一隻大白鵝,張開巨大的翅膀,翩翩飛下凡來,我跨在牠身上,像那明月一樣,穿過萬里晴空,穿過流雲,越過彩霞,降落在母親的身傍,讓母親既又驚訝、又高興。可是當我夢醒時,我並不是躺在母親的懷裡,而是躺在硬硬的石板上,溼溼的草坪上、田梗上,抬頭晴空是一片空白。如今回憶往事,若是在當前社會,或許我也可能成為洪通第二。
    時間過得很快,夏盡秋來,天氣漸漸清涼,每當太陽西落,吹拂在身上的晚風已略感寒意,而我身上仍然穿著家裡帶來的單衣,或且他們鄉下人不怕冷,他們都也還是穿著單衣,所以也沒有人注意我冷暖問題,而我卻怕冷,但又不敢說,遇到了陰貍天氣,細雨靡靡,秋風蕭颯,就不勝寒了,涼風細雨吹打在身上有如針刺,已經不是用緊縮身體所能抗拒,我常冷得發抖,我得設法避風躲雨,我利用田埂、墓手、山坡來擋風,蹲在深長的蘆葦中、稻草中取暖,但都不足以禦寒。我發現只有牛的身體最暖和,我把身體緊貼著牛的身上,利用牛的身體擋風,利用牛的體溫來取暖,當牠吃飽躺在地上休息的時候,我躺在牠的身上,緊靠著牠那溫暖的身軀,光滑的皮毛,就好像小時候躺在母親的懷裡一樣,多甜蜜的夢,把臉埋在母親的肚子多麼舒服,母親身上光亮的衣服使我有冰冰的快感。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使我感到無限的溫馨,除了母親講個好聽的故事,我總是撒驕不肯離開。牛身的轉動,把我從甜甜的夢境,彈回現實,殘酷的現實,更使我想到我是孤兒,失去母親的孤兒,更使我感念母親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秋收; 我的房間幾乎堆滿了稻穀、花生、碗豆,養母高興的每天為我們做最好吃的晚餐,豆千麵、花生包啊,天天換花樣。為了收割要請人幫忙,家裡除了殺雞、宰鴨,還特地把魚池的水抽乾,叔叔、 伯伯大家一起來撈魚,將整池的魚撈出分送親友,請大伙吃飯。下水撈魚是孩子們最開心的事,我從未經歷過這樣好玩的玩兒,倍加新奇,追逐水裡的游魚,從黑泥土裡挖土雞(一種黑色的大蛤蜊)別家孩子到我們魚池來捉魚,為的是希望捉一尾大魚,晚上有一頓豐盛的菜肴,而我則完全是玩,我不捉大魚,我要捉的是小魚,即使我捉到了大魚也是送給玩伴,養父不在乎這些魚,這一池魚給我們一家要很久才吃得完。另外讓我高興的則是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焙花生,又酥又脆,我走進這房間抓一把,到了那房間再抓一把,我愛吃多少就多少,誰也不會管我吃多少。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三、玉采難忘養父恩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三、玉采難忘養父恩

    秋收後,大家就開始準備過中秋節,家家戶戶都用一種黑色的泥土壓成磚塊,來砌成塔,那一家砌的塔高,就表示他家男丁多、富有。我們家,男人多而且富有,當然砌的塔要比別家高,養父和兩個哥哥都忙著挖泥土,壓成磚塊來砌塔,我也跟著挖泥土用來捏泥丸,捏什麼?槍、汽車、魚,我想像它是什麼就算是什麼。
    中秋節前夕在我們家屋前晒穀場上,高矗的泥土塔又黑又亮,至少也有房屋二、三倍高,夜晚用稻草蒿放在塔底內部燃燒、熊熊火焰從塔頂向四面八方噴出,光耀四射,照得遍地通紅,大人們歡欣慶賀豐年,孩子們雀躍跳騰好不開心,這也是我終生難忘的最熱鬧、最新奇、最好玩的中秋節。雖然我也一樣的跟著一大群的孩子們呼喊、跳躍,可是狂歡、熱鬧過後,當我看到養姊緊緊的依偎在養母的身旁,親慝的親情,我卻是被遺忘的冷落在一旁,不禁使我油然的想念母親,自從我賣到這裡,母親曾來過一、兩次,雖然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總見到了渴念中的母親,母親帶給我無限的希望,她每次來,都告訴我不久的將來會贖我回去,但願能好事成真。
    媽媽您為什麼還不來呢?您什麼時候才會來呢?呼喚!呼喚!我心裡不斷的在呼喚!奇蹟,我幾乎不相信我的眼睛,我以為那是夢,真不知是夢,是真,和往日一樣,我放牛回家,站在門口等我的是母親,我每日想念的母親,我本能的直奔過去,我真要抱住母親,我要親一親媽媽,我喊了一聲媽媽,可是當我一眼瞥見客廳裡的養母,我警覺得不敢任性,或且這是我的小聰明,當養母叫我拿花生招待母親的時候,我只拿了一小把出來,養母莞薾笑著責我太小氣,卻也因此解除了她對母親的疑慮,她始終不相信母親是我嬸母的說詞,她希望我真正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好安份做他們的兒子,我從小喊母親是「依嬸」喊的很自然,又讓她相信,我是個孤兒,所以母親每次來看我,也都很客氣招待母親。不過也安排母親住在另外的雜物間,養父母都是難得的好人。
    過了年養父就要給我拜祖宗進祠堂,拜了祠堂以後,我才真正的成為他們家的兒子,我偷偷的告訴了母親,要母親在我沒有進祠堂之前來贖我,不然進了祠堂以後,他們絕對不會答應的。其實,即使沒有進祠堂之前,要想贖回,又談何容易,養父母買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彌補他們死去兒子的心痛,而養父尤其喜愛我,由於我小時候或且也尚討人喜歡,所以族裡的叔叔伯伯們對我也不錯,常在養父面前稱讚我的聰明,說我相貌好,以討好養父,致使養父更加的喜愛我,這對我來說是福卻也是禍。我在此地生活過得好,固然使母親安心,但是也因此增加了贖我的困難,卻又增添了母親的憂慮。
    命運、一切只有等待命運的安排,一切只有寄望奇蹟的降臨,養父準備提前在秋祭祖時,為我辦好拜祖宗入祠堂的儀式,農曆九月,秋節過後轉眼即到,就在這緊要關頭,我的頭上忽然長滿了癬,福清人對頭癬似乎看的很嚴重,他們說九癬會變成癩,會變成麻瘋,原定進祠堂的事,也就因而暫時延擱,他們不願要一個痲瘋的兒子,但是養父卻不甘心放棄這個孩子,他希望能治好我的癬,為了治療我的癬,好心的養父花了不少心血,他每隔幾天就帶我到縣城看醫生,治癬的藥費似乎也不便宜,每次養父帶我去,都挑了一擔花生,賣了錢付藥費,這在一個勤儉的鄉下人來說,不會不心痛的,尤其是養母,眼看著一擔一擔的農產品往外挑,更是捨不得,而我的癬卻越長越大塊,養母更耽心我會變成痲瘋,她勸養父把我賣掉,她認為反正我是買來的,賣掉再買一個還不是一樣,但是慈祥的養父卻不為所動,他仍然不辭辛苦的帶我到縣城求醫,從家裡走路到縣城,來回要半天,由於我年紀小,走得慢,到了縣城往往近午,但他從未催我快走,他總是那樣有耐性的跟我一起慢慢走,尤其令人感動的,每次到了縣城,都先買一碗點心給我吃,而他自己從沒有吃,他的慈祥真不逾親生父母。可是他的心血卻白花了。一切努力使他感到失望,我的頭癬不僅沒有起色,而且正是他們所恐懼的九癬,你看,玉彩頭上的癬,和金錢一樣,圓圓的九片,現在不把他賣掉,將來變了痲瘋病,誰還會要他,你還說他好彩頭,他頭上長的才是好彩頭呢?明明沒有福氣做我們家的孩子。養母一再的催促,難免使養父動心。假使我的癬治不好,把我賣掉只是遲早的問題。如果我被賣掉,他們可能不肯告訴母親被賣的地方,甚至於連他們自己也不會曉得我被人口販子賣到那裡去,到時候,母親是永遠無法找到我,癬帶給我不可知的命運,我將會被賣往何方,未來的主人會對我這樣好嗎?我隨時會像牛、像豬一樣的賣給新的主人,只要有人口販子來,我也就會對不可預料的明天感到駭怕。
    養父對我的治療已失去信心,再也不常帶我去看醫生,但他還不死心,他還不甘心賣我,他拖延,他希望有奇蹟出現,但他也經不起養母的催促,親友的說詞,人口販子終於來看,賣我已經成為定局,所幸因為我的癬,要賣也不容易賣出去,福清人對九癬的恐懼,即使不要錢的送人,說不定也沒有人敢要。賣我已成定局,也已經迫在眉梢,養母一直在找人口販子,說不定他們真會毫無代價的把我送給他們,唉!母親!您再不來,恐怕來不及了,一天一天的過去,一天比一天的急迫,好在養父還捨不得賣我,沒有再看到人口販子,我每天總是唸著,媽媽!您趕快來,再晚就來不及了,我每天放牛回來,就先望望家裡大門,希望能發現母親的影子。
奇蹟終於再度出現,多麼美麗的黃昏,滿天彩霞,遍地通紅,多好聽的山歌:「唱詩唱啊唱,唱啊你家牛角直變橫,唱啊你家牛仔不吃草,唱啊你家牛母不黎田。」稚年不更事,孩子不知愁,我和往日一樣唱著山歌回家,母親正站在大門口外等待著我,他們怕發生意外,把我關在養母臥房裡,他們似乎故意的刁難,我只看到母親向養父及養母跪拜、懇求,養父終於為母親的偉大母愛所感動,答應照原來買價讓母親贖回,而養母則額外要母親身上穿的短襖留下,母親終於帶我離開了令我難忘的地方,我的家、我的養父、養母、還有教我放牛、盤詩的姊姊。
    我終於重回到母親的懷抱,當我真正獲得回家時,我卻有些捨不得離開他們,畢竟這個家讓我吃得飽飽、吃得胖胖,沒有挨餓之苦,這個家任我自由、自在的放牛、玩耍,無拘無束,這家的人、養父母、二位哥哥、大嫂、姐姐以及草俺,還有許多伯伯、叔叔、嬸嬸都對我很親善,而一起放牛的玩伴,朝夕相處的小牛,也讓我留念不已,這一家人值得我留念的太多。養父背我去醫治頭癬。令我感受到他與我親生的父親並無差異,草俺和我有同一的命運,二嫂也不會欺侮她,特別是姐姐帶我放牛、教我放牛,拾糞的許多技巧,養姊雖然只比我大一些,可是知道的事情卻多得很多,她知道牛喜歡吃什麼草?什麼地方有水、有草,下雨天要拔草喂牛,養姊給我的關愛,使得我也喜歡跟著她一起去放牛、一起盤詩,當別人欺侮我的時後,她還會護衛著我,除了養父之外,她留給我難以忘懷之姐弟手足之情。
    養父家人留給我的親情,令我終生懷念,無以報答。民國八十三年間,偶然機會見同事買一茶壺,刻有幾個字句,說是量產,只有五千只,有收存價值,心想若只此一壺,不更有意義,適家中有小孩工藝用的彫刻刀,乃購買一壺試刻,認為不錯,文辭每壺不同,且多以送贈親友之名號或店號為文,惟茶壺價貴且易破,也刻玉片,刻以吉祥如意、福、佛等字句,率多以之為結緣,均以「玉采」具名以誌感念養父之恩。惟限於工具簡陋,假日休閒,茶壺及玉均極堅硬,成品不多,僅少許留存,且多瑕疵。退休後原可刻,嗣因妻得重病一年多,緊接著眷舍被收回,租用房屋缺少日光,視力欠佳,燈光難以適應,簡陋彫刻刀的鑽頭也買不到,專業用的工具不知何處可買到,尤其對文詞的平仄、對偶欠瞭解,以是就不再彫刻。

2013年10月17日 星期四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四、劫後姨母與妹妹生死不明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四、劫後姨母與妹妹生死不明
    歸途青山綠水,依稀尚能記憶,狹窄的山間小徑,陽光穿不透的樹林,黃土小路,不再看見可怕可恨的日本兵。走過從前的路,人生聚散原是無常,我們母子滿懷愉悅回到家門,但門庭依舊,人事全非,膏藥旗侵略佔領福州的劫難後,我能得幸返回家園,能與母親團聚,是多麼讓人慶幸的幸運兒。劫後餘生,回到故園再看不見三姨和妹妹,永遠、永遠,再看不見她們了。那滿口時而英文,時而日文的老公公,也活活的餓死了。我們也搬離了阿婆的房子,那痛愛我的阿婆也不見了。直是國破山河在,盡是傷心人,親故半為鬼,相逢也唏噓。
    最令我難忘的是,外婆從福清回福州途中,不幸在旅社二樓跌下,頭部撞到石磨,重傷無法行走,母親連夜背著外婆趕回福州治療,途經五虎山據說老虎甚多,行旅視為畏途,況且夜間更罕絕人跡,而母親救母心切,以誠摯孝心,及時趕到福州救治,外婆幸未殞命,仍在孤老院休養,鄰里對母親孝行,皆感敬佩,傳為美談。母親一生行為,於此亦可概見。而妹妹則在此次戰亂中,婆家也送還母親,在這淪陷區的死城,母親無力養活一老一幼,妹妹又賣了,不知被輾轉賣到何方,從此下落不明,生死不卜。三姨也在改嫁福清後,不久即因無法忍受農家耕稼之苦,據悉含怨病逝異鄉。我們一家五口,失去二人,看看以前三姨留下的玩具,我和妹妹共看的連環圖畫,睹物思人,怎不令我感慨,怎不令人感傷,在我幼稚的童年,就飽嘗了國破家亡,生離死別之痛,而更痛恨日本侵略我們,更增強我長大後要打倒日本的志氣。
    我很幸運的重回家門,重返日夜盼望的母親懷裡,這在許許多多被賣的羔羊中,該是極少的幸運兒,大家都為我而慶幸,外婆雖然傷後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也特別從孤老院趕回來看我,好心的鄰居伯母,還特意請我到她的點心店,吃一碗福州特有的點心鼎邊糊,一塊芋粿。 戰爭使人親離子散,看到散而復聚,也都同感喜悅,這一碗點心,給我們母子的感受,不祇是美味,而是人間的溫馨情誼。熱心的鄰居們也介紹我們很多治癬的偏方。母親也擔心九癬會成癩的說詞,癩在福州就是麻瘋,是可怕無藥可治的絕症,據說此病有遺傳性,而且在我們家族裡,聽說祖父的哥哥曾是麻瘋病而死,更使得母親擔憂,更急於為我治療。我們因癬而得福,因癬才能贖回,癬解救了我們,可是這個福,會否又變成禍呢,假如變癩成真,那將是更可怕的悲劇。但由於福州新光復,百業仍然蕭條,母親一時還找不到工作,也沒錢到醫院或找醫生醫治,只好用些土方治療,用荸薺或大蒜磨刀鏽等簡單的而不用花錢的偏方敷塗,我們只有寄望於奇蹟出現,這樣嚴重的病能靠如此簡單的偏方治好嗎?希望上天的憫卹,能逃過這病魔,所幸終於也奇蹟似的很快就見效。幸而我的頭癬並沒有如福清人想像的那麼嚴重,很快的完全治好,其中道理,可能是由於我在福清時常趴在草地上或牛的身上取暖,潮溼骯髒所致,回到福州,致病的根源已除,病忽然而癒,自是原因之一,但母親仍然感謝神明保佑,而帶我到佛寺拜謝。我順利歸來,母親隨即去信告知父親,父親雖然也寄回頭癬藥,惟對母親賣妹妹甚不諒解,父親何以不多寄些錢,讓母親贖回妹妹。
    我的頭癬痊癒,讓母親鬆了一口氣,也就放心的去工作,母親仍然去做女傭,吃住都在東家,我仍然跟隨外婆。白天外婆到織布廠紡紗,我就整天在馬路流浪,過著馬路小天使的生活,踢毽子、玩五子棋、跳房子,沒玩伴時,就坐在屋簷下幻想,做我甜蜜的夢,睏了也就躺在台階下睡著,任憑風吹雨打,有時直到外婆收工才發現我全身都淋溼了,也只好溼著衣衫跟著外婆回孤老院。
    我們早晚兩餐吃的是外婆向孤老院領來的稀飯,稀的看不到米粒,爛的分不清是米抑是湯,只有中午和外婆一起在工廠附近飯攤上吃飽一餐白米飯,原來在福清吃的又胖又結實的我,又慢慢的消瘦下來,回到家裡重溫不了幾天有媽孩子的幸福生活,仍然又成為流落街頭的野孩子。我還真懷念在福清時候的生活,田園裡有的是好玩的小動物,青蛙、蚱蜢、布田客、天牛、金龜蟲,有吃不完的花生、蕃薯,生吃、火烤隨心所欲。山野田間、海闊天空,任憑蹓躂,自由自在。比起現在,放眼週遭,擁擠的織布工場,狹窄的孤老院,冷冷清清的幾條馬路,所有的人家也都重門深鎖,真是回首故鄉多寂寞。
    孩子一天比一天清瘦,令媽媽心酸;而我成天在馬路邊瞎玩瞎混也叫母親擔心。母親關懷我的生活、關心我的健康,更關心我的教育,母親一直刻苦謀求我安定的生活,也一直設法讓我有受教育的機會。母親謀求在家裡做女工,而暫時送我跟一位塾師求學,塾師是有錢人家聘請在家裡教館的,以教東家孩子為主,額外兼收幾個學生賺點外快。他是一位老態龍鍾的老人,他的規矩很多,第一天上學先行一個隆重的拜師禮,先跪拜孔聖,而後跪拜老師,而後再由母親很恭敬的送上紅包(學費),似乎也叫做束修。他每天教我一篇尺牘,雖然只是不滿百字的短文,卻全是文言,幾乎全是不認識的字,而且老師只讀兩遍,也不加解釋,頭一天教的是寄給父母親的信,才讀小學一年的我,應是啟蒙的時候,那會瞭解這艱深的文辭,而且讀這些書信文章原是索然無趣,除了多認識幾個字外,全不知所以然。以我的年齡應無需要,第一天教的是寄給父母的信,「父母親大人,尊前,膝下,敬稟者--」什麼叫做「尊前」、「膝下」、「敬稟者」,全不暸解,讀了約一個月,由於母親在家做女工的收入
無法維持我們母子生活,她只好再去做女佣人,而我也只好再跟外婆到孤老院,仍然過著流浪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