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8日 星期二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一、母親與佛堂也結不了緣


十一、母親與佛堂也結不了緣

    母親回台後仍然一再地表示要住在佛堂修行,以母親身體狀況以及飲食習慣,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她沒有能力照顧自己的起居飲食,也無法適應團體的生活,不可能住在佛堂。但是為了順應她的意思,不得不帶她去幾間佛寺看看。我雖然因母親拜佛而信奉佛教,但是我不但從未到佛寺燒香拜佛,在家也未供佛,對於佛寺,尼庵一無所知,由於父親及岳父往生時,曾在臨濟寺做過法會,母親來台時,也曾拜候同鄉僧光法師,承蒙他介紹,三峽的淨業臨,有專供居士養老修行的場所。八十年農曆春節正月初四下午,我陪母親來到臨濟寺,在這裡修行的人,有好幾位是福州同鄉,有一對同鄉夫婦,很熱心的招待我們,詳細的介紹寺裡的起居作息情形,拜佛的規矩,早課、晚課,三餐定時在餐廳一起用膳,這些本是最簡單的規定,但是基本的條件,自己要能照顧自己,就這樣簡單的規定,母親是絕對辦不到的,可是母親仍然非常的好強,她並不認為她無法照顧自己,而是她不喜歡這裡,她說大的佛寺有人管不自由,她不想住這裡。
    關渡附近的妙覺寺,住在寺裡只有主持師父和他的太太及女兒,另外一位志工,他們本慈悲的關懷,也很同情母親的處境,並且也答應盡可能的照顧母親的起居飲食,這寺距我們家並不遠,半小時的車程,有公車可以到達,登山小徑步行二十分鐘可到,這是最理想的地方,我每天下班後,可以自己開車來寺裡陪母親,清晨可以在這裡運動後去上班,早晚母親的飲食起居我可以照料,只要麻煩義工他們照顧母親中餐即可,星期假日,我更可以替寺裡做很多雜事,不論是打掃清潔,文書處理,我都能勝任,師父的文牘,講稿我也可以為他撰擬,師父也非常歡迎我們, 可是母親卻又是一口回絕,母親以這樣僻靜的山上,我怎可能每天來此看他陪他,即使我有心,但是如此狹窄的山路,每天開車往返,也是很麻煩的事,這寺開山不久,一切都還在草創時期,憑著信徒志工們的奉獻,勉強有一條可以供車輛通行的小徑,僅僅可以讓小型車單向通行,凹凸不平的泥土路面,一面是山壁,一面是山坡,雖不高,實也頗為險峻,天雨泥土稍微鬆動,車輪陷入就可能動彈不得,甚或翻覆,母親雖然不知這路的危險,但是也看出走這條路是相當的難走。他說佛堂最好能在我們家附近,我來看她比較方便,像這樣的偏僻荒山她不想住。她說她一生最怕靜,如此空蕩蕩的大佛寺,她住這裡會悶死的。母親雖然講許多她不想住在這裡的理由,其實只有一個理由,她怕我無法常來看他,她也擔心這山路實在不好走,我也一再向母親保證我每天都會來,但是母親不是不相信我,而是對這山路沒有信心,她也不願意我每天奔波這樣難走的山路。
    北投另外的一間佛堂,是一般住家擺設的佛堂,裡面只有一位在家修行的女尼,她很年輕不過二十多歲,沒有剃髮,一樓是住家,二樓是佛堂,她一個人住在二樓,她也很歡迎母親來和她作伴,可是這裡沒有多餘的房間,母親只能在佛堂後面的走道鋪地住宿,也同意我夜晚在這裡陪母親,但是母親無法睡地板,即使我祇是白天常來,對於女尼姑也是不太方便,當然這裡也不適合母親的居住。
一連幾個星期日,和妻陪著母親去佛堂,參觀接洽的結果,母親不祇是與佛堂結不起緣,也逐漸與佛無緣了,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整天的昏睡,體力也一天不如一天,以往常去的普濟寺,也越來越少去了,只有妻有空閒的時候陪她一起去,早上去,誦完早課就回家,不再留在寺裡用中餐。
    母親的活動越來越少,與人疏遠,與佛更疏遠,她說話的對象只有我和妻,我白天上班,妻也要忙著許多家務事,她也就睡覺,她白天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白天既少說話的對象,也只有晚餐後和我閒談,可是幾乎沒有話題可談,她忘了過去,也沒有現在,與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罵父親了,而轉罵堂弟,說堂弟很小氣,說她很多東西都被堂弟拿走,新購的彩色電視,以及蚊帳等等。母親的病是越來越嚴重,彩色電視、蚊帳等全是母親未來台灣之前所購買,不可能帶來台灣,與此次回鄉無關,況且母親這次母親返台,臨走時還拿三千元港幣給堂弟夫婦,我反問她,你捨得拿這樣多的錢給堂弟,蚊帳才值多少錢,可見妳很疼愛他們才會給他們錢,可是每次她的回答都是說只給堂弟三張港幣,不知道是怎樣多的錢,她只知道三張是港幣比人民幣值錢。實際上她在尚未來臺前對錢的張數及金額就已不太清楚瞭解,妻接她來臺時,她不知道她總共有多少錢,要妻幫她一起找,枕頭、棉被內,屜角、屜後、床角,甚且花瓶,存塞,總共找出十九張港幣,一萬九千元。她每次回鄉,她原都不肯帶回去,但又擔心兩岸又不通,她生活無著,此次帶回二十一張,帶回十七張,少了一張,她不清楚,她更呆了,更無照顧自已的能力。
    她以每次回鄉都要去接堂弟送,都要請假,都要被扣工資,所以她要多送一些錢給他們,她說堂弟賺錢不多,增加他的負擔,母親雖然迷失了它的心智,但是她仍然存有一份慈愛,忠厚的天性。母親雖然是很平凡的女人,但是他卻處處呈現出中國婦女傳統的美德,也處處表露出天下父母對子女的一種無盡的愛心。由於堂弟從小就跟她生活在一起,由她照顧長大,因此他時常說堂弟和她親生的兒子一樣,經常詢問堂弟有無來信,信中有問候她,就很高興,信中若未提起她,就發脾氣,她喜怒形於顏色,出之率性,也關懷堂弟夫婦生活,要寄點錢補助他們。她記憶力不好,視力也差,只要隨便使用一封舊信,念給她聽,聽的高興,就多吃一碗飯,母親飯無定量,隨她心情而定,她老了,失去了他的記性,卻還給她天真,還給她童年更多的往事,她念念不忘外祖父對她的疼愛,她念念不忘外祖父臨終對她的遺言。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四、難容母親的年夜飯


十四、難容母親的年夜飯

    除夕; 又是一年的除夕,回想去年八十年二月十四日的除夕,在新買的房屋,這兩年的農曆正月初一,母親全沒有回家過年,儘管外面鞭炮聲響個不停,而母親一無所知,直是山中無寒暑,歲盡不知年,難到她真不知年嗎?是牆上沒掛月曆,是桌上沒放日曆? 是我不告訴她,我不敢告訴她,我不能讓她知道過年,她若曉得過年,她必定會問楊家祖先有拜嗎?她必定要親自回來拜楊家祖先,我們一家人為什麼沒在一塊吃年夜飯?年夜飯,我們一家團圓,卻把她冷落,孤單的隔絕在那小房間裡。年夜飯後,小套房的房東帶著一家大小來打掃清潔,從四樓掃到二樓,,走廊、樓梯、客廳一一清掃,除舊佈新。我和妻也正在替母親的房間打掃、清洗,為母親換上乾淨的衣服。房東對我說,你們有老母親實在令人羡慕,你們實在很幸福。我聽了他們的話,心中實是無限的憾慨,無限慚愧,我是如此的對待母親,更覺得對不起母親。初一大家見面恭喜,喜氣洋洋,唯獨她沒人向她賀喜拜年。 我不敢向她拜年,更不敢帶著兒女向她拜年,親友來向岳母拜年,卻不敢讓他們去向母親拜年,他們送母親的紅包,我婉謝了,我也向他們道出我的苦哀,我不是博取他們的同情,我可也不能收了紅包不轉送給母親。母親雖然一向包容別人,可是眼前的母親,連家裡的年夜飯都無法容納她,她能吞下這口氣嗎?在她頭腦清醒的往日,她可能會體諒,而現她不是體諒,她已經分辨不清年與月,日與夜了。
    回想小時候,我們從未曾有過一家團圓,也難得有一年是在自己家裡過年,四十多年來,我日夜所盼望的年夜飯,竟然是如此的結局,母親來台的頭一年春節,是母親最高興的一年,想不到這竟然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在一起的年夜飯。
我永遠不能釋懷我不讓母親回家的年夜飯。我更不會忘記房東先生那一句話:「你們有老母親健在令人羡慕,你們實在很幸福。」我們母子能在離散四十多年後重聚,的確是讓人羡慕,當年接來定居的父母不及千餘人。我們的確很幸運,但是誰能料想到我們是叫人羡慕的辛酸。
    年夜飯,是一家團圓的飯,中國人都希望在這一天能夠一家人團聚在一起,珍惜這一年的平安,也預祝來年的好運。遺憾的是,百年來動亂不止的中國,盼望了幾十年,終於讓我們有團聚的機會,母親來台第一年的年夜飯,有母親與岳母兩老在座,一家人倍增喜氣洋洋,妻分別為岳母及母親盛一碗炒麵,母親還打趣的說,「過年要多吃好吃的東西,你幫我裝怎麼多麵,其他的東西我就祇好明年再吃了。」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是的過了今夜,就是明年,母親語含玄機,年年有餘,新年有新的希望。我將老祖母話的含意說給兒女聽,大家都說我牽強附會。母親一向樂觀風趣,以致言談中,引起岳母誤會。不論大夥是否認同我的解釋,也增添了不少說說笑笑的歡樂氣氛,為我們這一家最值得珍惜的一年。回想父親在世時,每逢年節,父親會來過年過節,餐桌上岳父、岳母、父親三老,我常想倘若母親也在座該多美滿,而今母親來了,父親與岳父則都已作古,世事總是難盡如人意。
今年母親獨居在外,年夜飯要否接母親回來,是個難題,即使接母親回來,也祇是象徵性之團圓,至少讓兒女對這位老祖母有些尊敬,也讓母親有些許親情感受。遺憾的是,僅僅如此小小的心願也無法如願。
    岳母雖然甫八十歲,但是她因巴金森病而風燭殘年,入冬以來又常感冒,每感冒全身僵硬,均送醫急診,嗣改中葯每日一帖,連服數月,迄往生未再感冒。所幸岳母求生意志極強,她每天強迫自己運動,她從不間斷在室內走動,來回一百趟而稍休息後再走,一天數次,即使走累也祇是稍事休息繼續走完一百趟,她每天定時服藥絕對不會遺漏,該服藥的時間她就會催著妻取藥給她服用,她三餐定時定量,飯菜、魚肉分配適量,早餐及下午、晚上的牛奶點心也不會間斷,因此能夠維持相當不錯的健康。兩老不能和諧相處,她也一直擔心母親是否會回來過年,她怕母親賴著不走,睡在她床上不走,或許有此可能,為免影響她的健康,祇好委曲了母親,好在母親呆的不知年。


海峽對岸的母親: 伍、篇後語---望鄉情怯


伍、篇後語---望鄉情怯

    我自民國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1949)農曆七月十九日拜別生我育我的母親,也拜別了我從出生到成長的故園,在這片土地上,留給我多少歡笑,留給我多少辛酸,距今六十四寒暑,我也將近八十歲的老人。回憶小學時,曾教唱一首「花非花」的歌詞「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芸芸眾生如我,平平凡凡的一生,就如同這春夢、這朝雲,了無可寫的事略,卻也經歷了兩大驚天動地的戰爭,得以苟活於亂世,全賴令我感恩、感念的長輩與親友,尤其外婆、母親,以及我賣身的養父。
    回顧幼年的我,多麼美麗的家,母親、外婆、三姨、妹妹融融樂樂。童年的我,父親給予將軍的                                                                                                                                                                                                                                                                                                                                                                                                                                                                                                                                                                         夢。少年的我,有青梅竹馬,有桃園結義。青年的我,想飛,飛啊,飛到那遙遠的地方,意外的飛到到海的另一方。壯年的我,袛有感慨,將軍的夢醒了,鐵殼船的夢沒了。如今的我,袛有一堆又一堆有如春夢的回憶,袛有令我思念離失的親人,感恩的長輩親友,叫我感謝的友誼,如朝雲無覓處了,令我忘不了的故園,忘不了那片土地的人與物。
    望鄉情怯,何日得吻我故園的泥土,當我得以回鄉的時侯,我卻望鄉怯步,我並不因缺衣錦而怯於回鄉,故鄉於我不祇是非常陌生,青梅好友,何處尋訪,愛我長輩,率多作古,而最令我望鄉怯步的是,母親與我團圓的終局。
    團圓竟是一埸惡夢,團圓竟是如此的不幸,如此的痛苦。重逢,團圓帶給我多少心願,多少歡欣,但是也很快的帶給我心酸與沮喪,心酸心碎。抱著滿懷希望接來母親,以了回饋四十年來未能承歡膝下的心願,希望母親安享幾年有兒有孫的天倫之樂,可是竟然是事與願違。兩岸生活習慣的不同,思想觀念的差異,語言表達的障礙,家人親情的生疏,構成種種的隔閡。母親說:她整天關在家裡形同坐牢,不曉得用台灣錢買過一粒糖、一片餅,與呆子何異,她總是喜歡站在門口探望,好像要衝出籠中的小鳥,她也抱怨在這裡足不出戶,見不到陽光,看不到太陽,無異一具活棺材,我聽到到母親這樣的抱怨,心中怎能不感慨,我沒有能力讓母親生活安適,博得老人家的歡娛,她終於又黯然神傷的歸去了。
    久別重逢,應該有享不盡的歡笑,可是欣喜卻是那麼短暫,乍逢又別離,此別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再重逢,此別又不知那年那月再相見。難道又是一面破鏡!歡歡喜接娘來,卻是憂憂鬱鬱送娘回去,母親如此往返三次,每次她都是猶豫不決的來,可是又捨不得不來,每次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去,卻是堅決的要回去。接來送去不知又留下多少語珍重,不知又留下多少掛念情,多少別離淚。
    日本侵華戰爭,我們家人就先嚐到戰爭的苦果,離散與貧窮的滋味。民國三十一年春天,本該春燕來的時候,不幸這景又被日軍攻陷福州破滅,我們一家逃難到福清,姨母因而病死異鄉,我和妹妹則被迫賣人,妹妹至今下落不明,親人生離死別之痛,怎能輕易忘懷。
    八年抗日勝利,大家都興高采烈還鄉團圓的時候,中國人終得以揚眉吐氣的時候,誰又會料到,這邊火藥的氣味尚未消散,那邊又已燃起了內戰的炮火,飽經戰患的中國人又開始過著流離逃亡的生活。
    民國三十八年,我也就在這樣挨餓的邊緣,流亡到台灣,我又離開了母親,沒有料想到這一別竟然四十多年,五倍於抗戰八年的漫長歲月,我不知在多少年夜飯時思念慈母,盼望著母子重逢,更不知在多少月光下盼望回返故園,思親鄉愁,望眼成穿。
    經過這漫長的四十年歲月,喜逢開放大陸探親,接來母親,當我們日夜想思,懷念而幸得重逢的時候,可是一切都變了,變的又是一場噩夢。父親早已離開人世,父親和母親的破鏡永遠不再重圓,而母親更變得讓我不敢相信,眼前的她,我所日夜感念的母親,我所日夜孺慕的母親,不只是外表、蒼蒼白髮以及幾乎九十度彎腰駝背的龍鍾老態,叫我看得心酸難過,孩子說她像鐘樓怪人。
    幾十年孤孤單單的生活,她的性情更是變得與以前判若兩人,令我感到陌生。老人癡呆病使他記憶衰退,嚴重的健忘症,她忘得了眼前種種,但是她卻忘不了從前,她想念親人,她反覆訴說前塵往事,訴出心中的哀怨與傷痛。四十多年的孤苦無依使她變得孤僻,貧窮使她變得吝嗇,現實的生活使她變得處處猜疑別人,不敢相信別人,這與她以前的誠懇、寬容、爽直的個性迥不相同。當我們家人所仰慕、所尊敬的長者,踏進我們的家庭,我卻不知對他們作如何的解釋,即使我做了萬千的解說,提出千萬的理由,能博得他們幾許同情、憐憫這孤獨的老人嗎?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每當月圓,我常仰望晴空,仰望皎潔的月亮,回憶兒時,母親牽著我和妹妹的手,看那天上明月,一起唱著月彎彎的兒歌,如今祇留無窮、無盡的回憶,如今母親在海的彼岸安息了,母親的身影卻更是渺不可望見了,母親何以不能往生於此岸,我又何以未能回鄉見母親臨終的一面,如此結局,能不讓我傷心落淚,故鄉離我越來越遠了。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二 、祖孫兩代難溝通


十二 、祖孫兩代難溝通

  母親在台直可說是好事多磨,就在女兒訂婚的前夕,原來租住的房屋,房東要收回自用,而且限定我們半個月內歸還,雖然經延長半個月,我們辦好女兒的訂婚喜事,但首先要解決的岳母及大孩子及女兒住的問題。好在此時大兒子及女兒都已就業減輕了家庭的負擔,正好在我辦公處所的附近有一間二十幾坪舊房屋,三小房一廳,售價六佰多萬元,我們盡全家的儲蓄,湊了三佰多萬元,並向銀行貸款三佰萬元,二十年分期付還,每月要還三萬多元,超過我薪資的一半,買下了這間將近三十多年屋齡的老房屋。花了五十多萬元的整修,購置了簡單的沙發,電視櫃等傢俱。我們一家一半人口住進了這間新房子。這是我做了三十多年的工作,加上兩個兒女一年多工作的儲蓄,才擁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們迫不及待的搬進來,最大的一間臥室給大孩子使用,次大的一間給母親居住,我則使用最小的一間,這一間面積只有兩蓆大小,原本是廚房改成的和室小臥室,和盥洗間遙遙相對,盥洗間的隔壁是母親的臥室,母親的隔壁則是大孩子的臥室。
  俗語說飢者易為食,由於我們急於要搬遷,而且打從大兒子讀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就抱怨家裡貧窮,住宅狹小,就業之後也急想擁有自己的房屋,這房子從我們成交開始,就發現買的太倉促草率,妻和大孩子當天看到廣告,當天也就成交,事先未予詳細的考量,住進去後,才發現這房屋的建地居然是工業用地,在附近地區,雖然是巷道,但是絕大部分是大廈及商店,只有我們這一排少數的幾間房屋是四層樓房,房屋建築粗劣、簡陋,住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遭受到許多困擾的問題,單薄的夾板隔間,母親夜裡起床上廁所、咳嗽,甚至於在床上輕微的轉身,都會影響到與她僅一板相隔的大孩子之睡眠。問題的發生比想像中來得更快,半夜裡母親幾聲咳嗽,吵醒了大兒子,緊接著就聽到他敲打牆壁,我立刻起來到母親房間看,好在咳嗽已停止。清晨五時左右,母親可能在睡眠中口水嗆到,接連著幾聲咳嗽,我還來不及起來,就已經聽到連續重擊牆壁的聲音,雖然我很快的拿開水讓母親潤喉順氣,但是她的哼聲仍然無法止住,仍然斷斷續續發出輕微的嗽聲,當我正要再去倒一點開水的時候,搥擊牆壁的重響蓋住母親的哼聲,我只好請母親暫時躺在我的房間休息。但是她並沒有安靜下來,咳嗽及哼聲雖然停止了,可是她卻不停的要求要搬回去。她對孫子的態度極為不滿,她說她不願住在這樣受氣不自在的地方,她甚且責問我,是你的兒子管你,抑是你管兒子,我被問的啞口無言。
    母親搬進來時,一踏進門,就不喜歡住在這裡,就不斷的追問,這是一家什麼旅舍、店舖,何必租住這樣好的房子,月租要多少錢,你賺的薪水怎夠付房租?這房子新加整修,光亮的地磚,潔白的牆壁,新購的傢俱是全是墨綠色的電視櫃、沙發,以及茶儿,茶桌整片的玻璃台面。在家鄉,以母親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何曾見到如此漂亮的住家,即使她來台灣已經三年多,但是所見的也是我們那十二坪多的宿舍,擠著一家七口,老式的木桌、板凳,用角鋼自己組合的雙層鐵床,怎能和這裡相比,她一踏進門,抬頭看天花板上亮的美術燈,電視櫃上的玻璃櫥,在她看起來自然是相當的豪華,誤以為這裡是什麼旅社。她又嫌這房子沒有鄰居太靜,她一直吵著說,這靜的像和尚寺、尼姑庵,為什麼要搬到這種山邊海角的地方來住,萬一有什麼事,直是叫天無門,叫地無路,壞人進來,即使被打死也沒人知道,怪不得你岳母不來,她比我聰明。住家要住大家厝(大合院)有鄰居相互照應,我一再的向她解釋,台灣沒有大合院的房屋,岳母搬來也住不下,所以沒有一起搬來,而她卻一直嚷著要搬回去。                  
    第一餐的晚餐我們煮了一些雲吞、麵線,本來是她最喜歡吃的,可是她卻毫無興緻,勉強吃一半,就說胃口不好不想吃了,餐後妻回去,她也就一直追問妻到那裡去,平常我們一家七口擠在一間小屋裡,尤其用餐時四蓆大的餐廳,加上客廳也不滿十蓆,當然是比這裡熱鬧多了,如今我們母子倆人住在這裡,自然顯的冷冷清清。妻離開後,情況更糟,她一會吵著要小便找不到廁所,一會吵著要搬回去,一會吵著要回福州,一會要翻箱找東西,說東西掉了,搬家沒替她搬來,一直鬧到深夜,她累了睡了,可是我的腦海裡卻浮現了太多太多的問題,有過去的嗟嘆,有眼前的難題,明天岳母要從四樓搬回來,怎麼搬法,想到即將出嫁的女兒,出嫁當天,她的閨房在那裡,還只是那雙層床,擠不進兩三人的小房間,六個接親的,加上媒人花童,再加上錄影、照相的,我們小客廳如何能容納的下,許許多多難題,也就挾雜著母親的咳嗽,孩子的搥擊牆板,跟隨著夜幕的消失而暫時忘卻了。天亮我趕著為母親去買早點,以及準備母親的午餐、晚餐。
    第一天晚上,就已經遭受到如此這樣多的難題,往後如何能平安的度過,我真不敢去想像,我想為了這家庭的和諧,不要讓衝突做成傷害,我必須搬離這裡,我心裡已經有了準備。第二天正逢星期日,大孩子不上班,我也就不敢輕易離開,買了早點,急速趕回來,生怕他們祖孫二人發生衝突。直待妻來了我才回家,替岳母從樓上搬回傢俱,整理好她的寢俱,我回去時已經晚上八時多了。我安頓好母親睡覺後,我想我也可以早些去睡,大孩子通常都要深夜十一時以後才會回來,我可以獲得二、三小時的睡眠,準備下半夜可能發生事故的挑戰。可是事情卻不是我想像的如意,我才躺下不久,就聽到母親走路的聲響,我挺身即起,問她要做什麼,她說要上廁所,可是廁所就在臥室的右側,而她卻走向左側的大孩子臥房。等我帶她到廁所門口,她卻不進去,她說沒有小便了,如此反覆數次,每次她也都走錯間,有時走向我的臥室,有時走向廚房。每次問她,她都是答稱她不知道廁所在那裡,她頻頻的起床,她那滯重的腳步,在寂靜的深夜更是刺耳難受。我想上半夜她不睡,下半夜就會安靜的睡吧。可是不然,她下半夜依然如此,我為了怕她吵醒了大孩子,又要發生敲牆搥壁的不愉快,我幾乎不敢睡只要她房間稍有聲響,我就趕快起來探個究竟,扶著她出來盡量設法讓她放輕腳步,盡量請她不要說話,盡快如廁後回到她的臥室睡覺,可是我不阻止她還好,我越阻止她,她也對我越發脾氣,話說的更大聲,盡管我這樣的小心翼翼,但是仍然是母親一起床,就吵醒了大孩子,他睡眠很淺,睡不好不高興。我告訴他老祖母新搬這裡,心身尚未能調適,要他忍耐,不得對老祖母不禮貌,一夜的雷雨暫告平息。
    第三天清早,我買早點回來,看到母親在哭,接著大孩子就從房裡出來對我咆哮,說母親一早就吵醒他,我告訴他不必如此衝動,要體諒老祖母是一個失去心智的癡呆症病人,更何況她是長輩,可是他不以為然反駁我說:「祖母並沒有癡呆,她頭腦清楚的很,祇是生活習慣不好,白天睡夠了,晚上睡不著,要我改變老祖母的生活習慣,適應這裡的生活環境,我勸他一個人對事情的看法要客觀,不要心存偏見,好不容易安撫了他去上班,買回來的稀飯早已冰涼了,母親不吃冰冷的飯,我一邊熱飯一邊安慰母親,可是距我上班只剩下十幾分鐘,而且早上要開會,又不能遲到,我能勸慰她不哭,吞下這口沒有熱氣的飯嗎。母親不要哭,你的眼淚往外流,你可知我的眼淚往裡流,你後悔不該來台,我更後悔不該接你來台,你受到委曲,可知我更受委曲。經過三天的折磨,這地方實在不適合母親居住,每天晚上我都是提心吊膽的睡不安穩,我必須搬走,否則長此下去我會病倒,我既不能強制大孩子忍耐,我也不能完全責備他,這只能嘆息大時代的環境賜給我們的悲劇,祖孫沒有親情,老祖母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人,他不能忍耐老祖母許多不同的生活習慣,事實上這些事情同樣的也發生在岳母身上,他和外婆睡在同一樓房,岳母一早起床洗臉,喝牛奶而後出門運動,岳母一樣半夜要上廁所,一樣是把他吵醒,但是他從不敢對岳母不禮貌,從不敢對岳母發脾氣,至多是對岳母說:「阿嬤,你動作放輕點。」星期、假日雖然他習慣都睡到十點多,可是岳母早餐後就開動洗衣機洗衣服,隆隆的馬達聲、流水聲,也迫得他只好擦擦他惺忪的眼睛,無奈的提早起床,多少對外婆存有一分尊敬。可是他對祖母就缺少這一分情感與尊敬,他本來說話聲音就很大,生氣時更大聲,看在母親的眼裡,讓母親感到畏懼,母親說他的脾氣像我父親,母親說她年青時飽受父親臭氣,沒想到她老了到台灣來還要受孫子的臭氣,她要搬出去,她要回福州,她不要在這裡受這種臭氣。我只好答應母親儘快搬離,但是要請她暫時忍耐,事實上也是非搬不可了,當天晚上大孩子回來也下了逐客令,迫我馬上搬走。事情發展至此,我不得不嚴正的駁斥他,我告訴他,我是有權住我自己的房子,並非你的施捨,而且我為了家庭的和諧,我每天還替你準備好早餐,維護房子的清潔,我幾乎是這裡的清潔工,我為的是什麼,我自找苦吃,我自甘受罪,我只是為了盡我應盡的責任,對母親的責任,對家庭的責任,做人總該尊重一些倫理。我本來就想搬走,不必你趕我,但是無法即時搬走,必須等你妹妹婚禮後我才有時間。可是這些話並沒有使他態度軟化,仍然堅持要母親儘早搬走,這個溝通是難有結果,俗語說知子者莫如父,他雖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但在他不高興的時候,卻很堅持,那股牛脾氣是不可理喻,我不願再和他做無謂的爭辯,而待妻和他去溝通,雖然經過妻及次子和他溝通的結果,母親暫時不必搬走,但是他仍然要我改變母親的作息時間,不要晚上不睡覺,這些條件我怎能辦到。我們上班,母親一人在家,不睡覺,她能做些什麼?我每天下班回來,打開門,全是看到母親睡在門邊的沙發上,我問她何以不到床上睡,她總是回答說她沒有睡,說是坐在這裡替你們看家,她堅持她沒有睡,她說:你們回來她都曉得,實則全是我叫她。不祇是母親的生活習慣我無法改變,而且由於這房屋的隔音極差,樓上樓下諸多的聲響,在靜夜都聽得清清楚楚,宛如就在自己屋裡,這樣的環境我怎能住得下去,夜裡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我遽然驚醒,生怕吵醒了他,雖然他答應妻他會克制,但是並不能保證如此就能平安無事,他的牛脾氣隨時都可能爆發,我還是要小心翼翼的約束母親的行動,每當母親起床,一有動靜,我就先起來,告訴母親,現在是深夜,現在是深夜,請他放輕腳步,放輕動作,避免吵醒孩子,可是母親也很倔強,對我這些姑息,極為不滿,反詰我。他是你的爺爺抑或是祖宗?你為什麼這樣怕他,難道他是暴君,他會吃人?我為了化解她激動的情緒,只好低聲的婉和的勸告她,對她解釋說,孩子是很勤勞的,他為了多賺些錢,晚上常在公司加班連同乘車回家,都要十一、二點才能到家,所以晚上需要充分的睡眠,白天才有精神工作,所以我們做長輩的要諒解他,要幫助他,一次又一次的向她解說,她能理解,她接受我的說詞,也就沒有那麼激動,可是她嚴重的健忘,說過也就完了,她依然故我,總是半夜三、四點鐘起床,上廁所洗臉、刷牙、找頭梳、找手錶、找衣服、找這找那,拉抽屜、開衣櫃,這些響聲,都足以吵醒孩子,我告訴她現在是半夜三時,深夜四點,她有時會很合作的上廁所,就回到房裡很安靜的躺在床上,可是有時她卻是堅稱現在已經清晨、天亮,她睡不著,她要起床 ,即使我慢慢的扶她到客廳打開窗門指著電桿上的路燈,請她看看天空是不是還沒亮呢,然而她似乎是聽不懂我的話,時常神智不清自說自話的問我,是否在此替人家「看門房」佣人,我向她解說這房子是孩子自己買的,但是她的頭腦就像已經裝滿了水的瓶子,一滴水也裝不進去了,她仍然追問我「你是什麼人?」是不是這裡的「門房」。母親的病情進行的越來越快,神智也越來越迷糊,特別是夜間半夜起床時,常是顛三倒四,甚且問我她的兒子到那裡去了,我告訴她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兒子,她還是再追問我,你就是我的兒子嗎?我反問她難道連你自己的兒子也不認得嗎?她才將信將疑的呆呆的直看著我。我目睹母親如此情形,內心只有感慨,只有嘆息,我後悔,我不該接她來台,她在家鄉病情當不至如此嚴重,我也慚愧我沒有能夠善盡奉養母親的責任,我也感慨戰亂帶給我們母子的悲劇,我也一樣的為千千萬萬和我遭遇相同命運的中國人而嘆息。
    母親這些行為,當然會讓大孩子極大的反感,每當母親夜裡起來,不論我怎麼快起來,服侍母親,他都會醒來,每次醒來也都敲打牆壁,甚或氣兇兇的跑出來,被你吵得我整夜沒睡…,這樣情形,幾乎天天如此,夜夜如是,祖孫溝通更加困難。母親對他也甚為不滿而且也怕他,只要他在家,她都不敢出來,好在現在母親的臥房稍為寬大,尚擺置有桌子、椅子可以讓她坐在房間休息、喝水。不像過去在宿舍,連一張板凳也放不下,她常只有躺在床上休息。她如此的畏懼他,而且母親也暸解孫子需要安靜,她應該不至於不知忍住咳嗽,不至於不知該放輕她的腳步,可是老年人喉頭多有痰,多有氣不順的毛病,駝背使得她舉步艱難、沈重,必須借助那支拐杖,她忍氣、她吞聲,但是這口氣卻不是能忍得住的,生理上不順的氣,心理上無奈的氣,她忍不住,她要咳出來,她要哼出來,我站在她的身旁,不停的勸請她喝一兩口水順氣止咳,她就是偏不喝,要不然就是太燙、太涼、她的牛脾氣如大孩子一樣的難纏,有時比三、五歲的幼童還不懂事,哄也哄不住,她仍然保住二十年代者祖母思想,她是這一家的尊長,你們為什麼如此的不尊重她。每天晚上我就在這祖孫兩代鴻溝的夾縫中竭力求取妥協,希能求得和諧與安寧。令我失望的是連一個晚上也得不到寧靜。這個年代正逢群眾運動,追求民主,風起雲湧的潮流。青少年的孩子,也不少趕上時代的列車,感染到我不大聲,就難以獲得關注,得不到他想取得的利益。在學學生,反抗老師的管教,在家裡更敢對父母大聲。大孩子從國中到高中時期,也都是學校的頭痛學生。
    每天清晨我都要急急忙忙的去買早點,立刻趕回,不敢稍為停留,更不敢遠去,全是在附近辦公廳的餐廳買蕃薯稀飯,豆漿、饅頭,由於伙食團都是多年同事,知道我是買給母親食用,所以一份稀飯不會計較我裝多少,滿滿的一提盒,足足有四碗多的稀飯,母親心情好胃口開的時候,往往可以吃完,這是母親自到台灣以來,食量最大的表現,從她的食量,我才曉得母親以前常說到台灣來,飯沒吃飽並非虛假。這一餐飯她得吃將近一個小時,我常常沒等她吃完就得趕著去上班。中餐及晚餐我在辦公廳用餐後,帶一份回家,我必須把飯菜再用電鍋蒸軟後供母親食用,可是這些飯菜多不合母親的胃口,多是吃一碗多飯就懶得吃了,由於她牙齒不好,還得替她把菜梗、魚骨剔除。中午休息時間只有一小時,我替母親熱好飯後,端放在她房間的桌上,我就得匆匆忙忙的趕著去上班了。晚上雖然有較多的時間,可是我擔任的工作,經常要開會、要加班,又得趕去到晚上九、十點左右才能回家,洗好母親整天食用的餐具等等雜事,總要到十一點多,才能就寢睡覺,頭腦裡直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母親的生活沒能做妥善的照顧,女兒的婚禮也缺乏完善的安排,許多許多事情叫我有力不從心而感慨,而轉側難眠。等到我才瞌上眼睛,大孩回來,開燈洗澡,浴室、廚房,我的臥房,開關都在一起,開錯了燈,固然會讓我驚醒,即使是浴室的燈光也是照得我滿室光明,流水聲、走路聲,各種動作的聲響,不由得我不醒來,又要讓我轉側久久才能入眠,一夜睡不安寢,難能有兩、三小時的安眠,早上也沒有時間做我例行的健身運動,我開始耽心我會病倒,我常常在夜深人靜,或辦公空檔時間,我就默念,我要堅強,我不能病倒。所幸我的意志支撐了我的身體,平時多病痛的我,反而因為忙透,沒空跑醫院而少服了許多藥錢,母親與家人未能和諧,不祇是帶給我身體與勞力的負擔,而最大的負擔,卻是精神壓力,每天惶於應付這些事故的發生 。
    女兒訂婚、結婚喜宴,男女雙方合併宴客,我們家有兩位老祖母在座,許多親友都為女兒祝福,慶賀有此高齡的尊長在場是她的福氣,尤其他們得知雙老生肖都是屬龍,更是誇稱女兒有福。遺憾的是這兩老卻未同席併排而座,分別各坐一桌,分別由親友服侍照顧。最叫我感傷的卻是母親對孫女的婚事毫無印象,雖然她吃了孫女的訂婚喜餅,雖然她也親手送給孫女一粒添妝的戒只,雖然她吃了孫女訂婚、結婚喜酒,可是當天晚上從禮堂回家,就在車上問我,天這樣黑要到那裡去,我問她,剛才你不是參加孫女的結婚典禮,吃結婚的喜宴嗎?她才說好像是有,我問她,禮堂那麼多客人排了那麼多酒席,難道沒看到,她居然說是只有幾個人和她坐在一起吃飯,她也沒吃到什麼酒菜。母親講的卻是事實,酒席上的菜肴,除了湯圓以及甜點小豆沙包外,沒有一道菜,適合她吃的。男女雙方二十幾桌的親友,她也都不認識,雖然親戚以及鄰居,都給她打招呼,對於她也都一樣的陌生,況且她立即要面對的就是孤單、排拒,就是那不受歡迎的吹鬍瞪眼,難怪她回到家裡後,對孫女的婚禮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三、孟母三遷、母親也三遷


十三、孟母三遷、母親也三遷

    母親家在何方,母親無家可歸,孟母三遷,我得趕快替母親覓一處安靜的窩。女兒婚禮後,忙碌也就告一段落,平常缺少交際的我,要租房子也比別人缺少信息。新聞報紙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出租小廣告, 郤找不到一間與我住家靠近的房屋。幸經鄰居的介紹,在住家附近租了一間小套房,實際只是一般的住宅,每層樓都分隔為十間小房間,每間面積約四蓆多,衛浴設備全是公用,好在浴室、廁所都在母親房間的正對面,母親一出門口就可看到不至於走錯。這裡雖然距離住家很近,四、五分鐘的路程,可是照顧母親也增加了一些因難,我每天清晨把早餐送來,放在電鍋中保溫,由於母親分不清冷熱水龍頭,我必須替母親準備一盆熱水供她洗臉之用,等她洗臉漱口後,再把飯拿出來,擺在桌上,我就得急急忙忙趕去上班了。這些事我都要一一做好,否則稀飯若不予保溫,冷了母親就不喜歡食用,就吃不完。有時妻九點多去買菜時,順路來看她,而她的稀飯仍然擺在桌上未曾動過,問她何以不吃,因為冷了不想吃,妻只好再替她溫熱。而放在電鍋內的稀飯若未端放在桌上,母親也往往忘了不知端出來吃,母親記憶力極差, 若肚子不餓,也就記不得用餐,肚子餓了,她就要吃東西,所以在她桌上就只好多存放一些奶粉,保久奶、餅乾,柳丁等食物,讓自己隨時可以取用,她忘了吃早餐,飯冷了她不想吃,也就只好拿幾片餅乾充做早點。母親生活儉省,沒有零食的習慣,而且自從這次回台之後一天比一天的懶惰,懶得洗澡,懶的換衣服,也懶的自己去取食物,整天就是昏睡,在和大孩子共住的時候,她說替我們看家,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多是坐在靠門的沙發椅上打嗑睡,這裡不是她的家,她沒有家可看,她把房門一閂也就整天安心的睡了。我們頭一天就吃到她的閉門羹,妻和我去送飯,敲門都叫不醒她,只好把門閂予以拆除,告訴她門閂壞了,但是她睡覺時仍然用椅子抵住門,妻去買菜時就順路先來看她,午餐也是先送來給她食用而後再回家用餐,晚餐則由我於下班時就先送來,侍候她用餐後我才回家,吃過飯後再去替她洗碗,端水讓她洗臉、刷牙,陪她看一段電視後回家,電視以及收錄音機母親都不會用,而且電視上講的國語她聽不懂,即使是閩南語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她對電視毫無興趣,在家裡住的時候,大半是妻講解給她聽,現在沒人講給她聽,她也就不想看。每天早上我送飯去的時候,順便把電視打開,可是當我一離開,她也就把電視關掉,她不曉得關,乾脆把插頭拔掉,既然她不愛看電視,就改為聽錄音帶,同樣的我每天早晚送飯時,就替她把錄音機打開,唱的全是「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簡單的佛號,一捲錄音帶唱完,錄音機自動關掉,有時她也就跟著唸,有時卻也感慨的說,唸了有什麼用呢?這怨嘆,不由得不引起我一些感傷,俗語說蒼天有眼,可是蒼天的眼,卻未曾看顧過母親,我只好對她說,你一個人無聊,就跟著唸佛解悶吧!要不然就看看小說好了,她眼力巳很差,一般書報已經看不清,一堆的連環圖畫小說,故事也懶得去翻,我們母子大部分的談話也僅此幾句而已,我不敢和她談過去事,過去對我們只有傷心事。我們也沒有現在可說,現在她懵憧不清。
    住在這裡的人,有的是一大早就去上班,有的是夜市攤販,不同作息時間,大家難得碰面,除了住在五樓的房東先生每天都會下來看看,和她打招呼,其他房客和她見了面也會和她招呼,可是這樣的寧靜沒有保持多久,不愉快的事又接二連三的發生,她起床後也不知她在房間做什麼總是吵醒了隔間的夫婦,他們甫從夜市回來,正是疲乏極需休息的時候,卻被母親吵的睡不著或把他們吵醒,他們算是頗有修養,見母親如此大的年歲,也並沒有對母親有所不禮貌,但是他們卻向房東交涉,對我們抗議,我告訴他們母親雖然癡呆但尚明理,只要他們告知母親當時是深夜,她就會安靜下來,這件事的風波就此解決。母親搬來之後,較諸以往更加懶惰,洗澡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每次妻來幫她洗澡,她總是推說她整天沒出門,也不流汗,不肯洗澡,不肯換衣服。她本來很愛乾淨,初來臺時,她的衣服全都自已洗,而且要用熱水浸泡,搬來後流汗的衣服,涼乾再穿,母親這種現象,令我越來越憂心母親的健康。這是母親對生活的失望,對生活的灰心,這必然使得癡呆症會更加的惡化。這已經不是靠藥物可以改善得了,必需消除她心理的失望,這個問題,從她到台灣不久,就遂漸與日加深,日甚一日,我無力改變母親的心病,我也無力改善母親生活的環境,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慚愧,也深深的感到無奈與沈痛。
    工作忙、家務忙,固然忙得我從清晨到夜晚難得休息,但最讓我疲乏的卻是精神壓力,不論是工作、休息、運動、乘車、走路、用餐的時候,滿腦都被雜亂的思緒所佔據,所分神,不只一次乘公車過了站,走路過了頭,這恐怕也是老人癡呆症的前奏了嗎?就在這樣分心分神的狀況,我不幸在一處公寓門前絆到攔阻機車停放的路障,三條大鐵管橫隔在大廈的門前,我竟然沒看到,讓我摔得手腳多處皮肉開花,最嚴重的是腳膝蓋,深入見骨,痛得我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雖然勉強的爬起來,可是緊接著難題來了,不是痛的問題,而是每天早晚我無法走上三樓為母親送飯,當然只好由妻代勞,連著幾天母親一直追問我到那裡去,妻告訴她因我是跌傷,上下樓梯有些不方便,她則迫著要妻帶她來看我的傷勢,她關切我的傷勢,妻敷衍說我一兩天就會好,幸好並沒有傷到肋骨,祗是皮肉之痛,卻也給我心理上很大的負擔,我向來身體靈活,自幼鮮少跌跤,即使跌倒也很少受傷,而這一跤卻跌得我四、五天上不了三樓,讓我警惕的是,我若沒有好身體更無法照顧母親,一向多病的身體,實在要倍加小心了。
    母親初搬來時就很不高興,為什麼她不能住在家裡,而把她一個人掉在外面,除了三餐見不到親人、熟人,每一晚上我送飯來時,她總是放著飯不吃,先問我這些問題,我也只有委婉的告訴她,家裡房子小住不下,她和岳母兩人既然有所誤會合不來,只好分開住,如果不想在這裡,那就再搬回去和孫子住在一起,她搖搖頭說她不願受孫子的那臭氣,而後嘆口氣,說她自己是沒處安置的人。我聽她的訴說,直是眼淚往肚裡吞,團圓居然是如此悲慘。有時她還想回家鄉,她說在家鄉堂弟會照顧她,左鄰右舍比較熟悉,每天我都是找機會打斷話題,催她趕快去用餐, 否則飯冷了又要溫熱,我們母子每天的話題多是在催她用膳而結束。
    孟母三遷,母親又要搬遷了,母親搬來這理,環境逐漸熟悉後,也許由於好奇,也許由於她也想自己溫熱飯菜等食物,可是她不會使用電鍋,雖然我們一再的教她可是她始終學不會,教過也就忘了,我將電鍋使用的方法寫在厚紙板上,放在電鍋旁邊,她也不理會,懶得去看。有時她也照傳統的碳爐燉煮的方式,在外鍋倒上一兩碗水來燉飯,而後她就坐在旁邊等飯溫熱了,再把電插頭拔掉,可是她時常就靠在椅子睡著,有時飯還未熱之前先躺在床上休息而睡著,這一睡一直睡到午餐或晚餐我們來叫醒她,這一碗剩飯也就在電鍋內煮了一、兩小時,因此這一層樓的用電總開關就經常發生跳電。
    當房東瞭解原因後,就一再的告訴我們,也一再的告訴她,也一再的教母親電鍋的外鍋只須加一點點水,然而放在桌上的量水杯,她不是用來量水,而是用來裝食物或日用品,裝盛的即是吃剩的半片餅乾,一小塊蛋糕或麵包。要不然就是髮夾等等。事情的發展更加嚴重,她開始試著去用瓦斯爐,她來台灣多年,我們一直不讓她去開瓦斯爐,瓦斯爐開關她也不會用,這裡的瓦斯開關可能因為使用的人多以致彈簧較鬆,被她打開,但是瓦斯爐上的點火開關她仍然不會用,火點不著,而她卻不曉得關掉,她也不瞭解沒有關掉會漏氣,以及瓦斯漏氣的危險,所幸房東在樓上聞到瓦斯的臭味,下樓察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房東再三的告訴她,勿再去開瓦斯爐,我們也告訴她這是非常危險,非常可怕的事情,瓦斯漏氣會讓人中毒死亡,會釀成火災,她雖然每次都是很 認真、誠懇、肯定的表示她絕不會再去動瓦斯爐,可是過了她也就忘了。每天我與妻送飯去,離開時都會再提醒她不要去亂開瓦斯爐,她也都答說已經知道了,她也不會用,她不會去開,可是她仍然去開,終於房東下了逐客令,我們就不得不搬家。
    新找到的房子,就在我們巷口,離我們家更近,不必過馬路,走路兩三分鐘可到,對我們來說是更方便,可是房間卻更小,同樣的四層樓房,每層隔成七、八間,每間除了一張雙人床外,只有一張小桌子一張小椅子,沒有自用的衛浴設備,公用的浴室,廁所離房間較遠,要穿過約三、四公尺的走廊,我們就選了走廊邊間,這一間是這一層最大的一間,有一張固定的桌抬,可供母親放置較多的東西,這小房間最糟的是不見天日,雖然有一片窗,面對卻是狹小的防火巷,祗能照進微弱的光線,整天都要開燈,這對母親來說,原已不知春夏秋冬,現在更分不清白天夜晚了。自此母親睡得更多,更懶,身體也就更差,記憶力也更衰退了。這公寓住的也全是上班族,鴿籠一般的小房間只是提供睡眠之用,大家都是早出晚歸,母親常於深夜醒來,睡夠了,肚子也餓了,她聽到室外有人講話以為白天,就出來告訴鄰居說我兒子、媳婦都沒有來看她,拜託他們打電話叫我去,有時甚至說兒子、媳婦也沒有送飯給她吃,肚子很餓,我急急忙忙趕去時,什麼事也沒有,我拿桌上的鐘給她看,我告訴她現在是深夜一、二點,她也嘆息的說她把日夜顛倒了。
    她說她越來越呆了,把你半夜吵醒,明天上班沒有精神,趕快回去吧 !我替她打開餅乾盒,再為她倒一熱水溫熱牛奶,她卻一直催我回去,她說這些事她自己會做,她肚子不餓,現在也不想吃,如果我沒有等她吃好,有時這一盒保久乳,第二天我送早餐去的時候,還原封不動擺在那裡,牛奶溫熱了,她也早就睡著了。
    母親越來越呆,而岳母的巴金森病也越來越嚴重,家中兩老病人,忙得妻難以應付,尤其中餐要照顧岳母又要送飯給母親,等到岳母吃飽往往已經過午,為讓母親隨時可用餐,我每天早上送早餐時一併把中餐送去,保溫在電鍋中,為免母親忘記,並用厚紙板寫好中餐保溫在電鍋內,飯菜都已煮熟,電鍋的電不可拔掉,可是我一離開她就把電拔掉,有時我再回去看看,再把電插上告訴她電不可拔掉,否則飯菜會冷,而她卻是依然頑固的照樣把電線拔掉。即使是電沒拔掉,她也不會自己拿去吃,問她何以還沒用餐,她答覆的令人無法理解,她說她不知道鍋中有飯,你們又沒有交代她說飯在鍋裡,我們指著紙板告訴她,早上已經給您說過中飯保溫在電鍋,這紙板上不也寫的很清楚、明白,她最後的答案才使得我們瞭解真相,她說她忘記了,她也沒有去看那字板寫的是什麼。這樣的留飯方式行不通,中餐只好仍然由妻來送,可是每週一次妻要陪岳母去醫院診病,回家都要過午,我祇好抽空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回家來看她,招乎她自行自電鍋取飯吃,沒空閒時也只好讓她多餓一會肚子了。
    她突然在一次晚餐時對我說,她來台灣好像埋在活的棺材裡,不見天日,足不出房門一步,也不知白天夜晚,整天都是睡覺,越睡越呆,而且她在這裡你們夫婦要照顧兩個老人,會把你也拖病了,她想回家鄉,堂弟夫婦年青,身體好,又沒有小孩會照顧她,在家鄉住家那些老鄰居都對她很好,談天說笑她不會寂寞。母親雖呆,但她仍然是一向關懷別人為別人設想的本性,不只一次她對我是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我也早已在思考,母親若回鄉,應該會比在這裡好,用租房子的租金,在家鄉足夠僱人侍候她,只不過環境已經改變,並不是母親記憶的那些令她懷念的舊時人。她原租住的房屋已經拆除改建,老鄰居早已各自東西,我們自己買的房子也是公寓式新房,左鄰右舍大家也都不認識,最重要的問題家鄉沒有兄弟姐妹,堂弟是否會真心真意的照顧她難以預料。我把這種情形分析給她聽,她反而叫我不必顧慮這些。可是真正告訴她同意讓她回鄉的時候,她又說:「她回鄉誰照顧,你不照顧我,誰會照顧我,我不依靠你,要依靠誰。」她的回答也讓我更加的思考。我是有責任照顧她,不但要照顧她,而且要好好照顧她,讓我慚愧的是,我未盡到照顧她的責任。母親固然為了減輕我負擔而說要回鄉,她實在是對這裡的生活感到失望。

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海峽兩岸的望子石


 一、海峽兩岸的望子石

台灣海峽兩岸,自從古老的年代,就都有一則望子石的傳說,年邁老母,經年倚石遙望,遙望那滔滔大海,盼望她那久不歸來的愛子,一日復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復一年,滔滔大海,茫茫滄天,孩子胡不歸。
    台灣海峽封閉四十多寒暑,有多少老母親,在兩岸的望子石,企盼她的愛子早日歸來。如今海峽雖然開放,兩岸已是天涯咫尺,殊不知時至今日,海峽兩岸仍有多少望子石,仍有多少老母親,在呼喚她的愛子胡不歸呢?這無形的海峽,仍然叫我望鄉卻步,依然是咫尺天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們母子雖然得幸團聚,可是團圓的結局,卻是想像不到的隔閡,就如同那望子石,永遠,永遠留在海的兩岸,能不讓我更加傷心落淚。

二、 母親在海的彼岸仙去了
     母親在海的彼岸仙去了,靈前懸掛著兒子哭泣的輓聯:「母今歸去,慈範堪同陶孟德。兒未盡孝,傷心永繫劬勞恩。」孩兒在海的對岸哭泣傷心,永遠、永遠的傷心;永遠、永遠的懷念;永遠、永遠無盡的哭泣。雖然人生誰無死,母親八秩晉一也算是高壽,但是令兒子傷心的、母親何以未能壽終於此岸,孩兒何以不能回鄉,見母親最後一面,不能回鄉親視含殮,未能帶同兒女叩跪在母親靈前,傾吐對母親的思念、敬愛與懺悔。尤其母親在臺期間,孩兒未盡奉侍之責,亨到天倫之樂,以致未能壽終於此岸。怎不令孩兒傷心痛哭呢!

三、戰爭讓我們家破人亡
    民國三十年春(1941)四月,正是江南草長時節,日軍大舉侵犯福州,來得突然,淪陷得也快,我們家原就無隔宿之糧,靠外婆採摘野菜及到日本兵營去乞討維生,母親為求生路,不得已和帶水約定,介紹三姨嫁給福清人,母親做工維持我們的生活費。我們被諞,任憑宰割,三姨無條件的出賣了,一家生離死別,我也被迫賣做養子,幸蒙養父仁慈,為我取名「玉采」視同親生,且讓母親贖我。

四、豈獨我家月難圓
    豈獨我家月難圓,九洲幾許斷腸人。民國47年(1958)除夕的黃昏,我在工作場所鄰近的空地,聽見一位老阿嬤,哭的甚為傷心,以為貧窮沒錢過年,與同事上前安慰她,據訴因兒子服兵役在金門戰役犧牲,永遠消失在彼岸,永遠不再歸來了。
    中國古時有破鏡重圓的故事,故事情節固然悲傷,但是終劇卻是美滿,可是生於今天的中國人,破鏡重圓,幾家能夠。她的哭訴,也使得我感慨,我家的破鏡何時得以重圓?

五、母親送我離家,我送她回鄉。  
    海峽隔離我們母子四十多年,得慶幸團聚,這原該是日夜所盼望的美夢,可是沒想到這美夢是如此的短暫,如此殘酷,無異又是一場噩夢。未能讓母親安亨餘年,三次往返海峽,終於回鄉了,終於病逝於彼岸。
    四十年前母親送我離家,我站在船頭望著閩江滔滔流水,我沈思著我何日能衣錦還鄉;四十年後我送她回鄉,我抬頭仰望台北天空,我感慨遊子胡不歸!她送我,我送她,一樣是傷心,同樣是落淚,都是難捨離別情。她捨不得離開,我何嘗捨得她離去,明知她是悲傷的離去,但我卻希望她能夠高高興興的離去,高高興興的回到家鄉,矛盾的心情,無可奈何。
    重逢時不敢流出歡欣的熱淚,為的是克制激情,別離時強忍住惜別的眼淚,又為的是什麼?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悲情嗎?但願這悲情能在我們這一代結束。
    這種悲情,雖然只是我們一家的故事,其中主角,我們母子更是個微不足道人物,母親是平平凡凡的婦女,在中國常被稱為愚夫愚婦,正因為她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她的遭遇也是千千萬萬中國婦女所遭受的同樣命運,特別是她的行誼,也是千千萬萬中國母親所共有的典型。
六、母親是中國婦女善良的本質與典型
    母親一生孝順外婆,教養子女,誠是中國婦女典型,深感這些平凡母親的故事不該被埋沒,這百年來中國人所遭受的覆巢之災難,破鏡之苦楚不該被遺忘,是乃不忖愚昧將這些草野故事,烽火餘生所留下的一些信息,編寫成冊,聊供坊間做為稗官野史,並以表達自古以來中國人「寧願做太平的狗,不願做亂世的人。」的願望。  

七、本書選於九月印行的願望
    本書選於九月印行有其特殊的意義,民國二十年(1931)九月十八日,日本侵犯並佔領我國東北九省。九月中旬農曆八月十五日的中秋節,於我更是有家破人亡、有賣做養子、逃亡到江西、偷渡來臺灣別母四十年等等悲情。九月三日是中國對日抗戰勝利。民國三十四年(1945),我國自民國二十六年(1937)七月七日瀘溝橋事變,宣布對日抗戰,經過八年苦戰,日本終於在人類有史以來第一顆原子彈投下日本廣島,而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軍閥為遂其英雄慾望,害死中、日兩國人民,因戰爭直接、間接死亡者何止數千萬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者,更難以數計,實是一將成名,萬骨枯。但願這一顆原子彈也是人類最後投下的殺人武器。是本書選於九月印行,祈求世界永無戰爭的願望。

2013年9月28日 星期六

海峽對岸的母親: 肆、中國母德、人間瑰寶


海峽對岸的母親
李英生 著

肆、中國母德、人間瑰寶

 


  

元旦 ; 一元復始,母親於民國八六年(1997)元旦、辭世了,對她是結朿,也是開始,她的生命是結束了,但她精神、德行並未結朿,人間至高無上的母愛,中國幾千年傳承的婦德,仍然是源遠流長的繼續傳承,母親的行誼無非是顯現這母愛,這美德,是如此的真純淳樸。


    醫藥救不了母親的生命,母親需要的是親情,母親終於走下了人生舞臺,她在這人世間,吐完她的絲; 燃盡她的油,盡了她應盡的力,做了她應做的事,了無牽掛離開了。

    母親她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婦女,在芸芸眾多的婦女中,所謂愚夫、愚婦。可是她一生的作為,卻是中國婦女的典型。母德是中國的傳統,更是中國的瑰寶,幾千年來,千千萬萬類似她的婦女,雖然她們沒有像孟母、岳(飛)母留芳百世,但是她們也教養成千成萬的好孩子,教養出規規矩矩的好孩子,正正當當的做人做事,甚且有忠臣、有烈士為國家,社會服務。  


   雖然母子我們沒有驚濤駭浪的經歷,卻也經歷了驚天動地,前所未有的時代兩大戰爭。尢其是在兵荒馬亂,天災飢荒年代,貧窮母親,教養孩子更是艱難,可是留存事蹟的寥寥無幾。日本侵華期間,戰爭導致我們家庭破碎,孩子流浪街頭,且被目為野孩子、壞孩子。全靠母親艱辛的撫養,斷斷續續讓我讀書,接受教育,嚴究品德,以我們家無隔日糧,甚且無當日糧,其艱難可以想像。


    抗戰勝利,緊接著中國內戰,我們又受無米炊之災難,儘管別人諷刺,妳難望兒子中狀元,她始終堅持如一,她堅持讓兒子接受教育,她並沒有寄望兒子中狀元、做大官,她也明瞭,她沒有能力栽培兒子接受高等教育,她祇是盡力而為,希望孩子能端端正正的做人。幸有母親艱辛的撫養,得以苟活於戰亂,幸有母親諄諄教誨得以不至於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