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七、父親要我做學徒


七、父親要我做學徒

    辭職以後,我仍然每天到葉家,洗衣服,擦榻榻米,照顧小妹妹。葉伯母要燒飯,要做家務事,兩個小妹妹在哭,我不能不幫忙。我向父親請求不去葉家,我寧願做工友,我寧願自己燒飯,他不但全不同意,甚且怒叱,衹好忍耐。曾經有葉伯父的同事介紹我到林業試驗所做工友,可是父親也不同意,假若他同意我去林業試驗所做工友,我有可能向林業方面發展,說不定我會成為林業專家。他說他可以領我的眷屬津貼、實物配給,相差並不多,自是我更不明白,公務員既可配住眷舍,又有眷屬津貼、實物配給,何以不接我們母子來臺,況且母親也有自食其的能力,不必靠他養活,甚且可以幫助他,做他愛做的事,他和母親究竟有什麼結解不開,以致殃及子女,留給我心中永遠解不開的迷。
    在葉家,我為了多些讀書時間,常犧牲晚餐,在兩個小妹午睡未醒之前,提早上學而到植物園讀書,葉伯母也就為我準備便當,有時伯母也為我加一粒鹹蛋,更是令我感激。可是事情往往不盡人意,台灣氣候,夏秋天多雨,而植物園卻無避雨之所,每次大雨,我都被淋成落湯雞。辭職後,父親仍然要我去替人看空房子等工作,但是這些工作多是很短暫,而不固定,有時很輕鬆,可以溫習功課,有時也很忙。
    父親總是要我去做學徒,託朋友介紹我到全民日報做檢字,檢字並沒有什麼技巧,當時是用鉛字排版,只要背熟常用字架的字及瞭解部首排序沒幾天我就很快熟練,所以不到二個月,教我的師父莊先生告訴我,下個月開始可給我六十元工資,足夠我的生活費用,我正高興吃飯錢有了著落,不幸的事又發生,他們怕學習人數多影響他們收入,乃議定工房不准帶學徒,所有的學徒都被辭退,如此微小的希望又告破滅。不知何故,父親始終反對我求學,或許他認為做生意比做公務員有出息,即使半工半讀他也不讚成,或許父親的看法是對的,工商社會有錢就有事業,有錢就有地位,而賺錢要靠做生意,公務員賺不了錢,但是他從不和我溝通,我們父子一天難得說幾句話,況且人各有志,他不瞭解我的興趣與志願,我希望讀書,我希望做軍人,能保衛國家,我希望學政治或經濟使國家富強,我最有興趣的是科學,舉凡醫藥、生物、太空、電機,我都有濃厚的興趣,凡此他對我不瞭解。
    父親要我到他朋友所開的照相館做學徒,老板是他海軍的同事,店號白光攝影社,在中山北路二段另有分店是他朋友開的,在重慶南路,而我則希望到機關做工友,做工友還可讀夜校,而做學徒根本沒有下班時間,我跳級考上高中,就已經足已証明,我有讀書的實力,可是父親並不認同,但他見我求學意志堅決,終於提出折衷辦法,去學照相,這位老板對父親說,只要學會修整黑白相片,大約一年就有薪資,足夠我生活費用,並約定一年出師,晚上仍然讓我去讀書。我每天清晨六點多自館前路走路到店裡,開始做我每天都是一樣的工作,掃地、抹地板、抹玻璃櫥、洗牆壁、整理店面、烘相片、切相片等雜事,經常要跟著老板到各處拍結婚照,背著攝影的大木箱,跟在老板後面走,還要替新娘牽婚紗,實在有些難為情。一直忙到下午六點才急急忙忙趕回父親的辦公處餐廳吃晚飯後上學,迄晚上十點放學回家洗澡,洗衣服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讀書。做學徒簡直是做奴隸,老板全靠學徒賺錢,學徒不用薪資,白白替老板做三五年,而老板的苛求且多令人難以忍受,油漆的牆壁經常要用肥皂洗刷的如新的一樣光亮,地板每天要用水洗過後再用乾布擦乾,遇到下雨天,從早到晚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而且店面到暗房等工作間要經過一段露天的走道,所以一天要擦好幾次地板,而又沒有許多乾布可擦必須先把布烘乾再用,做了半年學徒所學都是這些雜務,至於怎樣洗相,沖底片根本連看也沒有看見過。時間是一個月,一個月的逝去,所約定的一年半出師全是騙人的謊言。
    照相技術,略可分為攝影,黑白照片修整,暗房沖洗相片和放大、底片的修整以及黑白照片加以彩色等五大部分。其中修整黑白相片,衹是其中最簡單的工作,一向是利用學徒的勞力,從來沒有這樣的師父,所約定學會這項技術,即有薪資是不可能的事。店裡還有一位比我先來一年多的師兄,他已經學會沖底片及洗照片的技術,由於他叔叔也是店裡修底片的師父,有人照顧也就容易學到技術,也纔學會一項技術,以他為例,我三年能學些什麼。
  偶而我也希望父親能請求老板讓我多學一些技術工作,可是父親總是板起面孔的說:「要做就做,不做不勉強。」我們父子之間真是無話可說。
    照相技術要想無師自通,不太容易 ,其中攝影及暗房均須相當之設備,底片修整也難以無師自通,而且要有廢底片練習,只有黑白照片修整及相片著色,較易於自學。店裡著色師父,為是項技術一流高手,但是在他工作時,尤其配色方面,不讓別人看,我多利用取送照片的機會,得知一些調色訣竅。於是我買了一本柯達水彩簿,自行研究練習,可是水彩沾不上相片,師父加一種白粉,是他的祕方,我偷聞那神秘的粉,似乎有牙膏味道,乃以牙粉試之,果然可用,秘方既破解,於是我每晚放學回家,總要著色一張照片後才睡覺。照相雖是技術,實也是藝術,但是我並不是為藝術,而是求謀生的技術,我把一切的精神與時間都投注於著色技術,希望及早得有謀生能力,我注意師父著色的順序及照相館陳列的彩色相片、雜誌封面女郎,以及路上小姐太太們脂粉的塗色、臉型、服裝與色彩的配合,我的技術已夠一流的水準,惟大照相館都有著色師父,小照相館也有固定的著色師父,我無此人事關係,缺人僱用。
    大師兄與我日夕相處,漸相瞭解而有情誼,他希望學習英文,苦無機會補習,我乃藉機教他英文,而希望他教我沖洗技術,我們攜手合作,我才真正接觸到洗相技術,但是沖洗多在晚上,我和他白天也各有工作,也難有合作學習的機會。
    跳級考上高中原是僥倖,所以有考上容易,讀時難的感覺,況且又無足夠時間可供我讀書,我不只是要工作,而且所做的是學徒,在傳統的觀念,學徒是以勞力換取老板的技術,老板要收取足夠的代價,才肯把技術傳授給學徒,所以三年的學徒,無異做三年工役,三年的奴隸,每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照相館連農曆正月初一也照常營業,整年也得不到一天休息,能讓我晚上去讀書,已是天大的面子,那還會有時間讓我溫習功課,高一第一學期功課已是跟不上,第二學期更是每況愈下,而學照相方面,雖然師兄答應教我沖洗,但是我整天除了打掃清潔,烘相片,切相片,修小照片外,也難得有空餘的時間進到暗房學習,如此下去,學校成績不及格,則須留級,照相技術也一無所得。可說是兩頭落空。因此我考慮到休學,與其留級不如休學,而休學後可得幾個月的時間專心學照相技術,先解決生活問題,再繼續讀書,經再三的考慮,我把這個意思告訴父親,他叫我自行決定,這個決定雖有些冒險,但我終於下了這個賭注。
    休學後我就搬到店裡住,清晨五時就起床,打掃清潔、烘切照片,早餐之前把零碎雜事全部做完,白天修整小照片,晚上就可以有機會學沖洗技術。我想盡方法,幫助師兄讀英文,即使在沖洗相片時,我也背誦單字以幫他記憶而他有時也幫我做一些雜事。我們的合作使老板大為不高興,師兄讀英文,工作做得少,對他是損失,而我學得快對他也是損失,他非常注意這個問題,他甚至於連晚上也要我修相片,以隔離我們合作,他曾好幾次警告我,阻止我教師兄讀英文,但是我怎能拒絕師兄的請託呢?意外的事終於發生,只是沒有料想到來的這樣快,這樣突然,老板也說不出我工作不力的事實,只是借題發揮,責問我相片帳房小姐交我洗的相片何以不趕快洗,三張一吋的小照片,客人次日要來,照他規定相片要集中洗,以節省藥水,就如此簡單的事怒罵,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又患了老毛病,我頂嘴說,民主時代,老板罵人也要講理,我被開革了。
    我被開革,父親並無責備,衹是平淡的說,不想做就算了。自此他已不再要我去做什麼,他大慨也已暸解我有自已的理想,自知努力,已經不是他認為不學好的壞孩子。這該也是父親給我「勞其筋骨,苦其心志」所磨練的成果。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八、自力謀生困難重重


八、自力謀生困難重重

    這個打擊,實在太嚴重,我不僅是失學而且又失業了。為了謀求自力更生,我計畫自己做沖洗相片的生意,雖然我向同學魏道謀借了一百五十元做資本,他很慷慨的答應,並對我說不必急於還他,有賺錢再還,他和他弟弟道華是我初上建中時的同班同學,他現在已經是高中三年,他也是非常有才華、有成就的青年,而且兄弟合作無間。兄弟兩人由宗親帶來臺灣,進入鐵路局技工養成所讀三年,以技工任用, 並取得初中畢業學歷。高中畢業後,道華考上臺北工專並辭鐵路局工作,由其兄補助他生活費用,工專畢業隨即考上公路局並泒赴越南協建公路。道謀則應徵中國廣播公司國樂隊,由於他對洞蕭原有基礎,迅即更上一層樓,洞簫、古箏均有成就,公餘並研究古箏製作,研發一台獨一無二的鋸木機,能把木頭依古箏面板的弧度切成薄片。他弟弟迅即辭掉公路局工程師職務,成立中華古箏公司,是當時中國品牌最佳的古箏,行銷世界各國,其最好的古箏,售價與鋼琴相等,這也是戰亂年代,苦其心志的成功青年。
    這一百五十元是我寄託以為自吃其力的謀生資本,買一盒印相紙,一瓶藥水,一片貼照片用的玻璃匡,另自己克難做了一台印相機,簡陋的設備,半知不解的手藝,我連一二○、一三五底片如何沖洗都未見過,第一捲收來的一三五底片,就被我沖的曝光,幾乎要賠錢,我寄望師兄給我技術支援指導,可是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世事變化的是如此突然,他告訴我說他和他的表叔都已離開原店,而到另一家照相館工作,從此也就失去連繫。
    我自己油漆二塊招牌板,分別掛在李叔公的所開的西服店及父親辦公處鄰近的雜貨店,托他們代收。我也希望能以相片著色賺錢,雖然我的著色技術已在水準以上,無奈照相館都不熟悉,缺人僱用。只好向西門町(衡陽路)販賣明星照片的攤販,購買明星照片著色售賣,並先著色兩張十二吋照片,分別掛在兩處,此類照片多為翻板之小照片,原來色調就不好,而且相片越小越難著色,所費工夫甚大,可是售價甚低,且買者不多,著好色後一兩個月賣不出去的很多,此路也行不通。
    這個工作一開始我就不敢存有很大的希望,但結果卻是給我很大失望。沒有生意,也沒有錢買全感光紙,感光紙號不齊全,無法按底片配用感光紙,且藥水也無錢更新,洗出的照片,效果太差,更影響生意,而李叔公或因工作忙,也沒有時間替我代收。雖然生意不好,但花費的時間卻不少,每天都要到李叔公店去一趟,看有無收洗相片,既去也不好馬上就走,有時也要幫他們做些事,有時和他們閒談一會,而替我收洗相片兩位學徒,我也不得不和他們閒聊以攀交情。沖洗相片工作實在無法維持,只好於本錢收回分次還給道謀同學後,就此結束,每次還錢,他總是對我說,何必如此認真急迫,讓我感受患難的珍貴友誼。
    四十年暑假我向建中補校申請復學,不幸又巧遇學校停招新生,我請求比照留級生隨班附讀亦被拒,至此可說無路可走,既失學,又失業,想去補習,又不敢向父親要錢,我一直尋求讀書的機會,都是到處碰壁。陸軍官校,國防醫學院,因缺高中畢業文憑,不能報考,同等學歷也要高中二年肄業證明,大陸來台學生得以證件遺失為由報考,但也必須二位上校作保證明,我都無法獲得這些證明,至於空軍官校雖不重視文憑,而我的體格又無法通過。在無可奈何之下,只有靠自修,我把范氏大代數每一習題都演算與書上所附的答案無誤,當時書坊皆無出版解答之類參考書,自修甚為困難,有時一個題目有數種計算方法,或有幾個不同答案,因而我計算結果,若與書上答案不同,我往往費時一兩天才獲得解答。而英文更難無師自通,武昌街城皇廟內所設立萬國道德會補習班,學費較便宜,我就在該班補習英文,並傍聽國文,老師講授孟子,讓我對儒家以仁治天下的思想更加領悟。
    所幸這一段時間,父親雖然沒有迫我去工作,去葉伯父家,但伙食團自助餐較貴,父親為減輕他的負擔,要我自己燒飯,我一個人吃飯很簡單,可是午餐,父親也一起用膳,就麻煩多了。父親對飲食很講究口味,他自己會燒一手好菜,而我對煮菜則一竅不通,不曉得做菜,也就不會買菜,我每天從沅陵街市場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回不知要走幾趟,東問西問,總不知該買什麼菜,由於牛肉較豬肉便宜,而父親也愛吃牛肉,賣牛肉的老公公知道我最後不是四兩抄牛肉,就是牛雜碎,往往把較好的雜碎留下賣我。好的魚買不起,雜魚父親不吃,經常只有買些沙魚,九母魚,小赤丹等,當時大沙魚很少見,小沙魚,價格便宜,且父親也喜歡吃,但最難處理,先要用開水燙脫皮上的沙,卻不能弄破皮,而後再剖肚洗淨。而煮飯,燒菜我們都沒有自備爐灶炊具,都要借大廚房的炊具,須等伙食團的飯菜都煮好後才能去煮。好在此時在廚房燒菜的兩位廚師,全是同鄉,其中一位是與我同船來台陳哥哥的舅父,他也是祖母結拜姊妹的兒子,所以煮菜大都請他幫忙,而父親給我的錢也只夠買些魚肉葷菜,素菜及配料則全是寶舅供應,當然經常如此,不只是我自己感到不好意思,而他也感到厭煩,煩他煮菜,要等他有空,看他臉色,他高興時,很快替我煮,就多煮一些,不高興時或忙碌時,就會大聲的吼我幾句:「為什麼不等有空時來?」在他似乎把我當做他外甥一樣的晚輩看待,但在我的感受卻是多麼的難為情。雖然我極不願意麻煩寶舅,但想到父親收入有限,還得負擔我的生活,我也只好厚著臉皮,經常向寶舅揩油些青菜及配料,當然大廚房也不在乎這些,當時青菜也很便宜,不過最麻煩的,還是拜託他煮,中餐因有父親在,不得已只好麻煩他,晚飯我則從不麻煩他。我自已買小爐放在房間走廊傍,熟稀飯。
    四十一年的夏天,我參加台北市立公立高中一年新生聯考落榜,私立學校學費昂貴,而且又無法半工半讀,只好再向建中夜補校申請復學。重讀高中一年,希望能半工半讀,自食其力。隔此兩年,學校環境與前大不相同,以前同學多係大陸來台失學青年,年齡與我相若,而今班上同學全是應屆考不上日間部的初中畢業生,只有我是失學又失業的落拓年歲最大的老大哥。他們的天真活潑和我之沉默寡歡,留級重讀老大悲傷,適成對比,原同班同學已是高三畢業班,我實在有些讀不下去之自卑與慚愧。
    當第三月考時,父親拿一份臺灣省警察學校監嶽官專修班招生簡章給我,受訓一年半後,以正式公務員任用,問我有無興趣,並說已有三位同仁報考,其中一位是父親警衛室的警員,另二位是行政專修班的專科畢業的職員,學歷、程度都比我好。以當時的環境,只要有飯吃,有讀書機會,什麼學校,學些什麼,我已無所選擇,我已無庸考慮,何況以我的程度與學歷,可否報考就有問題,錄取的機會也甚為微小。幸好萬國道德會國英數補習班幫助開具高中三年補習證明,以同等學歷姑且試之,居然通過。第二關體重要五十公斤,而我只有四十八公斤,當天我猛灌水,脹飽肚子,可是站上體重計,還差一點,我用腳尖盡力下壓,還是差一點,幸而主考官醫務室主任聽出我的口音和他同鄉,說好了、好了,下來吧,通過了。後來我們聊起往事,他說我當時尚差半公斤,我回應他,你不也太認真了,大家都笑了。第三關筆試,出乎我意外的竟然考上,而且只有我考上。經過一年半的教育,再接受一年預備軍官的訓練,取得公務員的資格,我終於有了一份安定的工作。
    我能僥倖考上,不僅是父親的同事們視為奇蹟,因為那三位同仁顯然程度比我高的太多,受訓的同學也都認為不可思議,報考人數近兩千人,錄取一百名,其中扣除警光球隊、在校區隊長,以及國軍將官殉職子弟等保送名額外,實際錄取僅約七十名,他們全是知名高中畢業以上的學歷,甚且有大專畢業者,在如此難度的競爭之下,我只是初中二年的程度,居然能夠考取,豈非天助。實則我能考上,也並非全靠運氣,由於各科是平均計算,史地一科我在五福閣樓時,對於歷朝盛衰興亡道理,兵家必爭之地,以及清末的不平等條約,多有閱讀。高中數學也自修大致完成,雖然英文、理化較差,但國文一科真正是碰上好運,作文題目「監嶽為何要改良」,洽好我閱讀過法國流亡島一書,敘述對重刑犯的自治教化方式,乃據以論述。相對當時流亡來臺的大專學生,其於高中課本,多已忘記,落取自不意外。


海峽對岸的母親: 九、考取警校,少年的夢破了


九、考取警校,少年的夢破了  

(一) 推行警察親民、愛民、為民服務運動的校長

    民國四十一年秋天,我考上臺灣省警察學校監嶽官專修班,這個班的緣起,是先總統  蔣公以仁政要以嶽政為先,指示司法行政部長林彬,改善監嶽人犯待遇及教化。林部長乃洽請臺灣省警務處長陶一珊,由臺灣省警察學校代為訓練,陶處長以警察機關也需要司法警察,同意先招訓一百名,各應用五十名,於四十二年元月入學。
    開學典禮,陶處長(兼校長)致詞,各位同學身上穿的是絲光卞其制服,走出去要和麥帥一樣漂亮,這是警察榮譽,同學要爭取榮譽。我們班上的警光藍球隊,是當時全國最強的球隊之一,並且有一位是國手。我們也參加了全國唯一的一次,  總統於臺灣光復節校閱警察,據悉也是陶處長請求舉辦,我們是最先出列的儀隊,為學校出盡風頭。據悉學生以往服裝,是用軍方餘下之軍服,伙食也甚差,兼校長上任後,始予以改善,學校實際是由教育長梅可望先生負責。
    臺灣警察在陶處長領導之下,不祇是重視警察形象與榮譽,也尊照先總統  蔣公「作之君、作之師、作之親」的指示,推行警察親民、愛民、為民服務運動。在日據時代,除了線民,民眾鮮少到警察機關與警察交往,警察對治安管理甚嚴,家家戶戶門口必須掛有戶長的名牌,人民涉案不論大小輕重,進了警察泒出所,全要雙手抱頭,蹲在地下。光復後的臺灣警察不祇是取消了戶長名牌,人民涉案除了重大犯罪須加手銬外,均給予椅子坐,而現在更規定要倒茶水請他,俾安定其情緒,說明案情。      當年警察人員率多是大陸撤退來臺的官警及軍人轉警的外省人,國語、臺語尚欠通暢,以是親民、為民服務乃列為重點工作,諸如民間土地買賣等契約,多請警察予以證明,甚且請託警察草擬代書。臺灣民眾非常重人情,託人之情,必致贈一些禮物,甚且紅包,當年警察甚多高階低用,生怕為此掉了飯碗,熱情的民眾你不收我送泒出所,平日也常有民眾送豬肉等食物等給泒出所加菜,一年三節更是多多,轉送分局同仁共亨,警民關係好,所以治安也非常好,當年所謂匪諜,很難在臺生存,也就是在警民的互動。

(二) 仁治國是中國自古以來治國準繩

    相對的日本統治臺灣,旱期是採專制高壓嚴格管理,尤其在山地,為要開採礦產資源及森林木材,乃苛虐壓迫原住民勞力,尤以對原住民祖先世代傳下的祭奠風俗,同樣高壓禁止,以是不斷有抗日事件,其中以1930年露社事件最為嚴重。事件緣起於當年10月,原住民青年婚禮,某宴客以沾有豬血的手,向路過的日本警察敬酒,被日警打落酒杯,客以被辱,予以反擊,事後其頭目莫魯道也因對日本的積憤,乘小學運動會的機會,率領族人攻殺日人。不論官員、警察、婦女、小孩均予殺戮。日本乃泒軍圍攻,且使用毒氣,震憾國際,事後日本對臺乃改採溫和政策。相對漢人與原住民相處和睦,其中以吳鳳革除原住民出草砍人頭的陋習,犧牲他自已的生命,捨身成仁,讓原住民感動,自此不再有出草的陋習,阿里山風雲電影情節,雖有爭論,但以仁治國是中國自古以來治國準繩,中國自古從未干預週邊民族的宗教信仰、風俗習慣與生活方式。相反的是,外族仰慕中華文化,接受且更加發揚光大,如北魏、滿清,由於其對中華文化的成就與貢獻,促成今日之大中華民族。
    這難得的機會,在我該多麼高興,可是報到的前一天晚上,我卻含淚一夜難眠。雖然我獲得免費讀書的機會,雖然我有了終生保障的鐵飯碗。但是畢竟這不是我的志趣。因此在校期間,我絕大部分的時間,仍然在做我自己的天才夢,我閱讀的不是學校的功課,而是我自己喜歡的軍事學及自然科學。寫我的福建省建設建議書。班上有四位福州同鄉,詹世元同學,年紀大我約十歲,是福建法學院三年肄業,是同學中第一位司法官考試及格。他以學長的態度問我,你上課在亂寫什麼、偷看什麼書?何以不認真聽課?甚且很直爽的的指責我,週記錯字連篇,刑法的故意、過失分的清楚嗎 ?幾乎是教訓我。我對他的直爽表示感激,我對他說我在寫福建省建設建議書,我告訴他,在長江以南福建的資源最為豐富,安溪的鐵礦與海南島的獨山鐵礦,同為江南最大鐵礦,而安溪上游白獺湖可開發水力發電,用以煉鋼及閩南地區的用電,且鄰近江西萍鄉最好的煉鋼煤,開採的條件優於獨山。漳浦的鋁礦日本早已予開採,並建有鐵路運回製造飛機侵略中國,武夷山的黃金等礦產均宜開發。福建的森林覆蓋面積,僅次於東北及臺灣,福杉有全世界最好的杉木,其他楠木等好的林木甚多,以是木彫也甚負盛名。至於糧食不足亦可從農業改良,諸如黃尖米是最好吃的米,六十四黃,六十四天即可收成,蒲城紅米產量豐而運不出,鄰縣淅江的江山因阻隔於仙霞嶺無法互通。惟建設需資源、資金、人才,福建有資源,華僑有資金,而且福建也有人才,只要國家安定,我希望將此計劃建議政府或華僑來推動。他聽後甚感驚訝,他雖認同我的想法,但是他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他對我說 : 你這些資料祇是地理常識、資源常識,政府機關,必定有更詳盡的資料,推動建設要有具體的規劃,政府早已在做,例如 : 農業復興委員會,就已有很好的成就,華僑投資也只是單一事業,而且要有詳細的計劃。人要面對現實,畢業後,你這些理想,用得上嗎 ? 我很不客氣的建議你先用心把功課讀好,特別是國文,你的週記錯別字很多,你要先應付畢業考、高普考,以 及就業的需求,你若畢業不了,不白讀了。他這一席話,對我真是如雷貫頂,的確我從小就愛幻想,全不可能成真,我的學識全是臨時抱佛腳,考上本班原是僥幸,我若畢業不了,連飯也沒得吃,別再好高務遠了。
    自此我開始注意聽課,但是自修時間,乃然抽空閱讀一些軍事書籍,俗語說:「女人怕嫁錯郎」「男人怕走錯行」,畢業後,我一直謀求走我自己喜歡的行,可是就差那一紙文憑,始終無法如願,始終由於好高務遠的夢,以致了無成就,以致老於槽櫪之時,感慨自己的愚蠢,感慨愧對母親教誨。至今聊以項羽烏江兵敗之氣慨「此非戰之罪也」自我安慰。假使不是生在戰亂,我有機會學科學,我有機會完成大學的學業,我有可能建造一艘鐵殼船。可是戰爭讓母親的辛勞落空,戰爭使我的幻想破滅,戰爭也使我做了一個寶島幸運的流浪兒。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畢業意外分發刑警總隊服務


十、畢業意外分發刑警總隊服務

    民國四十三年七月畢業,分別參加高普考及警察特考,遺憾的是我只考上乙等警察特考,正如詹學長所警示我,人不能不顧現實,好高務遠,給我摔了一個大跤。
    畢業後我們參加陸軍官校接受一年預備軍官訓練,開訓適逢官校四年制新制第一期聯合開學典禮,先總統  蔣公親臨主持,以同學有考上大學而選讀軍校,是報效國家最好的選擇,因而也令我有此際正是志士授命之時的感受,而加入中國國民黨,並曾請求轉服現役軍人,因服役的兵種限於憲兵,未能照我的意願砲兵或裝甲兵而作罷。
    我們在官校接受四個月的入伍訓練,再按各大專院校不同的科系接受分科教育,分發到憲兵學校接受四個月的兵科教育,而後再回到官校接受兩個月的綜合教育,每週一兵種,砲兵、裝甲兵、騎兵、工兵,同學最有興趣的是騎兵,同學全是沒騎過馬,而工兵的架橋、給水最為實用。
    民國四十四年(1955)七月,同學回警校,當時雖然政府新規定,公務員依考試及格等級任用,但警察機關則一律以警員任用。我分發到警務處直屬大隊第三中隊隊員,該大隊是擔任警務處警衛工作,我卻好運泒到臺灣省警務處刑事警察總隊服務。
    我報到時恰逢刑警總隊增加一百名大專院校就業考試及格學生,我與同班十位同學,參加一個月的職前講習,總隊長李葆初多次同學講話,鼓勵同學做一個全能的刑事警察,他所謂全能刑事警察,必須具備偵辦刑案,現場勘驗,刑事程序法令等基本能力與知識。
    我奉泒到第二課(鑑識課)照相組,報到時課長吳彬如很詳細的看我填送的報到單及簡歷表,就很溫和的對我說,做公務員最基本的條件,要把字寫端正整齊,隨即帶我到照相組介紹組長葉昭炳,組長是本省人,他的哥哥葉昭渠是法醫博士。
    我聽了課長的話,深深感到慚愧,我不可再做夢了,我必須面對現實,腳踏實地的努力,我也才瞭解,我之所以派到照相組,也可能是總隊長看我的程度以及我曾學過照相,由於刑事照相常要拍刑案現場、證物以及晒印重大案件偵查報告的圖表暨各項業務的簡報資料等,也就增進不少犯罪偵查的知識。
    總隊長非常重視培植人才,他延攬當時柔道最高段(八段)黃滄浪及劍道最高段(七段)李值之來局擔任教官及協助辦案,局裡原有一位有壁虎功的國術高手牟乃修老師。更新刑事器材,他向日本購買電子顯微鏡並選泒兩名鑑識人員,在日本學習該儀器使用達一年之久。他也爭取甫從美國留學回來黃克東先生,擔任鑑識課副課長,並請黃副課長遴選十位英文程度好的同仁,擬送往美國聯邦調查局學習犯罪偵查及鑑識科技,洽請美軍顧問團人員教授英文以及留學應注意事項。
    我初到照相組工作不久,有一天早上甫上班,接人事室通知,要我當天下午回警務處三中隊報到歸建,當時我深感失望,才來幾個月就要離開,只好收拾、交代我的工作,承蒙一位同仁指教我,你應向總隊長辭行,希望有機會時,能再回總隊服務,我見了總隊長,才向他報告下午要回三中隊報到歸建,他即已拿起電話問人事室主任,原本並無我的名單,何以要我歸建,主任回答以省政府秘書長請託副總隊長,關照他的姪子希望仍留總隊。總隊長隨即指示,仍依照原列名單歸建,李* *要留在總隊學習刑事鑑識,同事均感詫異,總隊長竟敢得罪這樣大人物,問我與總隊長有何關係,我說總隊長北方人,我是福建人,天南地北,祇是同宗,可能因我年輕適合在此工作,當時我是總隊年齡最小,有些同事還叫我小孩,甚且要我幫忙做事。  
    我到總隊不久,適發生震驚社會的八德鄉命案,當日副課長隨即帶同鑑識人員到達現場,總隊長隨後也帶幾位外勤人員到達現場,並通知鑑識課新進人員到現場見習。現場擠滿了人,包括當警察局長、分局長、泒出所主管及刑警隊、組長暨責任區刑警隊員、警勤區警員,此外還有法院檢察官以及軍方人員。現場勘驗受到進進出出的人潮有所破壞,總隊長對此情狀甚為不滿。現場出入發現遺有子彈一顆,甚感懷疑,我曾注意勤區警員回去時,所佩戴的槍帶缺少一顆子彈,經報告副課長,查證確係該勤區警員所遺,總隊長對我的細心也甚為嘉許。當天晚上只留幾位留守人員,總隊長亦未回去,也要我留下,晚餐只是麵包、白開水,餐後總隊長拿出一瓶高梁酒,要我借酒杯,與同仁淺酌閒談,大伙像是老朋友,直到深夜,我祇是傍聽及幫做些雜事。他睡在車上,大家倚靠椅子休息。   
    本案現場勘查未盡理想,總隊長仍與黃副課長研商設計刑案現場偵查箱,隨即分發各縣市刑警隊、刑事組。同時也研擬購置大型雙層公車兩輛,做為現場勘驗車,除了刑案現場勘查器材外,並配置專責現場勘驗人員,備有可供四人休息睡眠的寢具,此外尚有可供現場人員膳食、沐浴等配備,幾乎是行動的刑事組,我也參與這個作對。遺憾的是嗣後因刑警總隊改制為刑警大隊,員額縮減僅餘百名,總隊長調離,以上規劃均停辦。
    總隊長對部屬督考甚嚴,但也非常重視同仁的福利, 關懷同仁生活。他每天夜晚十一點鐘及翌日清晨七時,必到單身宿舍察看,對遲未歸隊的同仁,次日必加查詢,是否辦案或有他故,但也不會深究。   隊部有沐浴設備,男同仁是大眾池,女的是個人池,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供同仁辦案疲累泡熱水恢復體力,實則成為全體同仁及眷屬的澡堂。晚上十點伙食團備有點心,排骨麵、牛肉麵、水餃供應加班同仁,當年待遇菲薄,難得有這樣好的食物,以是單身及眷舍同仁全來亨用,填加班單到八號分機 蓋個章,夜晚全隊燈通明,士氣高昂。
    總隊部有醫務室有醫生駐診,但同仁眷屬重病及孩子繳學費均向機關借支薪餉,總隊長均視該同仁家庭狀況,工作情形給予全數或半數補助,也成為慣例,其中有一位戴姓單身同仁,每倒冬天也必向公家借支,總隊長問他單身有何需用,他出示當票,冬服當在當舖,照例也給半數補助,傳為笑談。這些開支在他離職時,被以貪污罪訴請法院偵辦,幸經同仁到法庭作證,判決無罪。
    八德鄉命案現場勘查雖然告一段落,但偵查並未間斷,每日仍由吳組員往返聯絡,他乘用新購的350cc大型機車,不幸於拐灣處路滑翻車,頭部重傷暈迷,經送臺大醫院急救,總隊長親自趕到醫院,請託院長不論花多少錢,但求救活,雖然救活,已成殘廢,當年沒有保險、退休制度,總隊長為安定他往後的生活,除仍保留他的職缺,並送委南投縣,刑警隊長安排他的生活,僱人照顧他。
    總隊另有一位女職員,精神失常,經常哭笑無常,人事及總務等單位,均建議送精神病院,總隊長以精神病院無異監牢,仍留在總隊,囑咐同室女同仁照顧她,且要防範她自殺,直到總隊改制後,始被送走。
    當年仍存有抗日期間之革命情憾,總隊長領導作風頗有抗日當時軍統局戴笠、兩農將軍的遺風,據總隊老同事閒談往事,將軍最令人感佩之處,對部屬的家眷的生活費,不論在任何地方,即使是淪陷區全能送到,令工作人員無後顧之憂,勇為國家犧牲。
    民國四十六(1957)年初,由於警犬組兩位同仁服兵役,課長命我接替,組長王馭龍先生是警犬專家,曾經協助軍方設置軍犬訓育中心,並帶同軍方人員赴日本選購警犬,指導訓犬技術,發展海岸配置軍犬之任務。組內另有一位技佐郭先生擔任警鴿訓育,他是日據年代的技術人員,此外有一位工友周永灶先生,他因替一位素行不良的人做保,賣了房子代賠,勤區警察常加訪問,來做工友減少麻煩,他是一位為人忠厚的長者,直到我離開警犬組,仍常給我指導,良師益友,至今難忘。組內共有四隻狼犬,只有一隻受過訓練,勉強可用,其餘三隻是母狗,其中兩隻且是病犬。警犬組主要的任務是供參觀表演,更重要的任務是供總隊長的公關,臺灣光復初期民間飼養警犬的風氣極盛,以是常替省議員、醫生等訓練狗或送他們小狗,總隊長公館也養兩隻母狗,我也常到總隊長公館幫夫人處理狗的雜事,也常留我用餐,通常是水餃、青菜湯,北方人生活儉樸,水餃已是待客的佳肴。    
    我到警犬組不久,總隊長問我 報升技佐人事命令收到了 ? 我答以警務處規定警員升巡佐要三年連續考績甲等,更不能越級升技佐。他隨即指示人事室主任,以技術人員應不受此限制,再報警務處,旋即獲准,我是同班同學中第一位升為警官。
    民國四十七年(1958)我警察高考及格,我因公到總隊長辦公室,順便向他報告,實則他已知道,總隊只有我考上,他鼓勵我考司法官,他說你當上檢察官,所學犯罪偵查更有幫助,此際總隊已奉命改制,似乎認為於我難有發展的空間。   
    刑警總隊改制為刑警大隊,改制的過程甚是突然,據傳新任警務處長(軍人轉警),為的是各縣市警察局刑警隊長的任免,須總隊長同意。按刑警隊長的任免權,自刑警總隊成立,首任劉總隊長就是如此規定,調離李總隊長仍難以改變這個制度,以是由全省警察局長投票轍銷刑警總隊。
    總隊長調任警務處副處長,再調回安全局,不久就離職。據聞離職後他養雞販雞,自行騎用機車載著殺好的肉雞向餐館售賣,某大餐館對他說,總隊長您不必這樣辛苦,每天不論多少全賣給他。總隊長賺到了那片土地就不再做雞販了。
    總隊長對書法也有相當的造詣,也有打拳賣膏藥推拿業者,向他求字,尚可減少流氓混混麻煩,離職後的他,聲望仍受人敬畏。當年中華民國退守臺灣,實是退此一步即無死所,幸有類諸總隊長之官員,痛定思痛,負責盡職,使國家得以轉危為安。
    刑警總隊改制為刑警大隊,員額縮減僅餘百名,成為警務處科室同等單位,外勤偵查隊六個組每組僅七、八人,鑑識單位不設課。由於過於簡陋,難以應治安需求,以是又再不斷的擴增,偵查室、紀錄課等單位,直至民國六十二年再與分出去的刑事科合併成立刑事警察局,組織規模,員額編制遠超過原刑警總隊。   
    刑警大隊新制,我從到指紋組整理卡片、理化組收發文、勤務指揮中心等工作,與自已的志趣越來越遠,乃研讀法律報考司法官考試。自民國五十年至五十二年,連續考了三年,雖然總平均都在五十六、七分,未能及格,但是最關鍵的國文均不及格,原本對法學及國文均缺興趣,落榜也不意外。臨考前胃痛腹瀉,勉強應試,考後又疑似胃出血住院醫療,且被感染肝炎,出院後幾乎無法上下樓梯,全靠兩位退伍老兵送飯,診病也是一位駕駛同仁梁廣謀往返接送,當年大伙避難海隅,多有患難與供之情誼,至今這些珍貴的友誼,也令我終生難忘。
    病中常拿出母親的來信閱讀,真不知今生能否再見,信中每每問我,何以尚未成家,也叫我感到慚愧。病後為了安定生活,承蒙同鄉介紹同鄉女子於是年底結婚,有了一張婚紗照片寄回母親,自此
人生也就無夢了。

海峽對岸的母親: 參、海峽開放團圓竟是一場惡夢 一、破鏡重圓幾家能夠


參、海峽開放團圓竟是一場惡夢  

一、破鏡重圓幾家能夠

    幾十年的盼望,降臨的卻是殘缺的破鏡,永遠無法重圓的破鏡。母親和父親雖然感情不好,但夫妻之情,終難忘懷,母親到臺灣頭一件事就是要看父親的相片,很珍惜的收藏在身上,而且好幾次問我父親還有什麼遺物,我告訴她,我身上穿的毛皮背心,是父親的遺物,她也就要了去,天天都穿在身上。她不但沒有絲毫記恨父親,似乎反而懷念父親,遺憾的是父親已經作古,不然破鏡重圓的夢,必可成真,遺憾的是母親看到的父親,祇是一座冰冷的墓。母親來臺不久的清明節,我們陪她一道去父親墓園掃墓,這是母親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到父親的墓園。母親坐在墓院默默無語,呆呆的望著父親的墓碑,母親與父親的恩怨,盡在這默默無語中冰消雲散了。回想母親與父親最後一次相見,是在我小學即將畢業的寒假,除夕的晚上,獲得父親寄語說回家過年,母親盼望、期待多年的團圓,即將降臨,母親直是喜出望外。除夕的黃昏,父親回家來了,可是、出乎意外,父親並非回家過年,祇是對母親說了幾句話,就離去了,父親絕情而去,母親痛不欲生,差點跳下閩江自殺身亡,不久父親也不告而別,來到臺灣。造化弄人,如今母親與父親有緣相聚的時候,父親又早已背棄人世了。  
    父親於68年8月13日下午因疑患盲腸,到榮民總醫院急診,直到深夜十二點多,始確定為盲腸炎,應即開刀。手術約二個多鐘頭,榮總病床甚為因難,第二天下午幸有我同事的先生,是該院之職員協助,始順利住進病房,始獲悉有教會組織之看護中心,第三天開始僱請女看護工照顧,我始回家休息。迄廿七日出院前後十四天,傷口尚未完全癒合,大約三個月始拆線。
    手術住院期間,我每天均分別於下午及晚上到醫院探望父親,在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妻一起到醫院看他,他除了對我說此次生病,好在有我做了很好的安排,很週到的侍候,他很滿意。此外他也對僱用的女看護工印象非常的好,直到出院之後仍念念不忘,她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父親對她的家庭狀況似也已相當瞭解,似有與她結為連理相依為伴的意思,惟考慮他退休金不多,難以足夠供倆人的養老生活,且未幾盲腸又時常疼痛,不再有此念頭了。
    嗣父親於次年(六十九)七月十五日,開始發生便秘,嘔吐等現象,而且逐日加重,又於二十四日至榮總急診,經醫生反覆檢查,判斷為腸阻塞,至二十六日,腸仍未通,只好動手術。是日晚十一時送進開刀房,此次開刀將近五小時,直到次日凌晨四時許,始見主治醫生出來,帶來一個令我沮喪的消息,父親患的是腸癌,而且已經轉移,肝部、肺部,這是多麼可怕的病情。
    我怔怔的站在那裡發呆,突然感到全身無力,兩腳發軟,我極需要放聲一哭,以紓解一下心中的悲痛,我也不知何時眼淚直往外流,直到恢復室裡傳來父親呼痛的聲音,我才清醒過來。父親的叫聲響徹榮總大樓的長廊,一聲又一聲,也就好像一把一把的利刃刺進我的心中。焦急的等待,大約清晨七點,父親從恢復室推出來,送回急診室,父親傷口上的棉花,全是紅紅的鮮血,似乎傷口還在流血,吐出來的痰,也都是血。麻醉藥力慢慢消失,父親的傷口也越來越痛,而榮總的急診室,無異於菜市場,病床與病床之間隔,有時擠得容不下一個人站在其間。最糟糕的是病床無意間之碰撞、震動更加傷口的疼痛,沒有一刻安靜。
    手術後情況甚是不好,我真擔心父親是否還有出院之機會,可是沒有想到他恢復能力郤出乎意外的快,雖然體力還是很虛弱,傷口當然也還沒有好,但是醫生卻要我們辦出院。八月六日出院距開刀之日只有十天。
    70年5月迄8 月下旬父親因化療反應又在榮總住院三個月,我每天仍然是下午及晚上去看他,女看護工對我說,父親說我去看他像是客人,一晃就走了,建議我多陪父親。我也理解病人極需親人陪伴,可是現實的環境做不到,下午是辦公時間,從辦公處所到榮總往返撘乘公車約一小時,洽詢處理醫療事情約二、三十分鐘,能陪父親的時間,至多一、二十分鐘,必須在下班前趕回。至於晚上每週有三天要到夜補校教書,賺些鐘點費,補貼家用,祇得與妻輪流去陪父親,而妻要帶小孩,要做家務事,還要做女裝補貼家用,病人需要親人、親情的安慰。我陪伴父親的時間的確太少,祇是委之於看護工,長期輪流照顧,自難以盡合父親的意思。我也感慨未能多陪父親,實也力不從心。
    父親在家療養,僱用兩位專業的護士輪流照顧,食量亦漸增加,一尾小鰻魚分成二次吃完,一餐可以吃下十至十五粒水餃,或且一碗炒麵,可以坐在床上吃,部分飲食從家裡送去,他自己下床大小便,慢慢的還可走幾步路,體重也稍有增加,父親很有信心的說,到過年大概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必顧人照顧他了。父親生命力之堅強可稱罕見。可是父親也說護士她們還不如燒飯的柳小姐,柳小姐在宿舍工作多年,與同仁如同家人,有感情,尤其對父親更是親切。
    父親腸癌在榮總住院,前後約四個月,面對的全是掛在自已身上的針筒及插在鼻子插管。在家療養也有一年多,病人需要親人,需要親情,父親長期臥病自是寂寞痛苦,倍加期盼親人在傍賠伴,可以讓他傾吐病痛,給他鼓勵,給他安慰,談談聊聊,以解他病中的寂寞,此時此際,也就對自已的家有所感觸,乃想到母親而感慨的對我說,若不是你母親個性倔強,當不至於有今天如此情境。
     我聽了父親這句話,不由的我心中無限的感慨,眼前坐在他床前兒子,假若當年沒有偷渡來臺,今日坐在他床前的,知有誰?難道祇是母親個性倔強,拋妻棄子,這個結局難道他沒有過錯,此情此境,我能對他說些什麼 !
    父親老了、病了需要老伴,需要親人照顧他的起居生活,遺憾的是我結婚時,也未考慮到父親老了,和他住一起,以便照顧他。自從葉伯父家人,於民國四十七年隨臺灣省政府遷居臺中後,父親即已住在物資局中山北路單身宿舍,雖然我每週至少去看他一次,但是父子相對幾乎祇是問候,除了我偶而告訴他一些生活情形外,我們沒有過去可談,我不知祖籍,甚且不曉得祖父母名諱,幾乎像一般的朋友,遠不他和乾女兒親切有話可談,甚且不如他和辦公室的幾位小女孩工友。何以如此,祇是為了「汝性類母」這一句嗎? 父母譜錯了姻緣。
    雖然我無法接受他的說詞,像母親有何不對,我能對他說些什麼,祇能感嘆造化弄人,假若沒有日本侵華,我們不至於家破人亡,假若不是兩岸阻隔幾十年,父母也不至於破鏡無以重圓。
   

海峽對岸的母親: 二、開放大陸探親團圓有望


二、開放大陸探親團圓有望

    中華民國七十四、五年間,政府雖然禁止人民前往大陸,但是卻擋不住人民思鄉、思親的情懷,民間早有經由香港偷進大陸。偶然機會得知同鄉陳先生已曾數次往返家鄉,這個消息帶給我一個天大的喜訊,託他去看看母親過的是怎樣的生活,生活很苦嗎?身體很差嗎?住的房子很破爛嗎?還要做苦工嗎?心中種種關懷,疑慮都急切的盼望獲得一些信息。更迫切的託他多帶一點錢給母親,希望能立刻改善母親的生活。雖然過去幾十年,我們從沒有間斷通信,都只是報平安略解憂思而已,雙方都不敢多談,都怕字多有失,總是怕有麻煩,錢也不敢多寄,怕寄掉了可惜,而且香港代寄的朋友,以及母親來信也都說不必多寄,是否寄多了有麻煩? 託陳先生親手交給母親,就不會掉,也就不怕被別人知道,沒有了這些疑慮,一口氣託寄三千元港幣,是過去得寄四、五年的總數,這些錢,當然可以改善母親的生活,這固然是我最感到高興的事,而最迫切的卻是希望能暸解母親的實際生活情形,陳先生會親自看到母親,我日夜所最關懷的是母親的健康狀況,若是有病,誰會照顧她,之前母親曾來信說她右手風溼症,不能舉高,無法提物等等,究竟如何?家鄉僅有的親戚,姨母與姑媽,她們常有往來嗎? 過去我們貧窮,本來就鮮有往來,她們是否會照顧母親,種種疑慮、期待,都只因這一水之阻隔,也都寄託於這難逢的一個機遇。
    陳先生帶回的信息,令我安慰的是,母親身體健康狀況不錯,除了嚴重的鴕背之外,雙手活動還算正常。此外最叫我高興的是,三叔的兒子和她住在一起,會照顧她。當我離開家鄉時,三叔尚未結婚,一向在外省,殊少回家,我只見過他一、兩次。由於三叔與三嬸離婚,而堂弟幼小無人照顧,就由母親予以撫養長大,母親對他可以說情同母子,而堂弟高中畢業後,雖然就業,但仍然和母親住在一起,共同生活。這個信息,對我來說,無異又是一個天大的喜訊,我自來台後,就一直以沒有兄弟感到遺憾,假若有一個兄弟留在家鄉,就不必擔心母親沒人照顧了,如今有了這位堂弟,這不是天賜給我的好兄弟嗎?這不是天大的好信息嗎?這實在也是母親的愛心,上天賜給她的一個福報。
    母親在得知她得以到臺灣之前,也撮合了堂弟婚姻大事,親自主持他們的婚禮。堂弟是努力上進的好青年,惟高中畢業時,因他父親成分欠佳,依規定不得報考大專學校,只得委曲在某中學做技工,待遇微薄,恰好對門有一小姐,南平人,在她舅父家謀職,雙方時常有往來,兩人也有情好,母親也乘此機會向對方送聘,完成了他倆終身大事。
    既有了這位常回鄉探親的信使,又得知了母親的生活大概,每次陳先生回鄉,我都是把握機會,早早拜託他帶錢、帶手錶、帶衣料、帶衣服、帶日用品,送堂弟、送姑媽、送姨母、送叔叔。我也盼望這些親戚會照顧母親,我也盼望他們給我來信,可是除了姨母已經病故之外,二叔、姑媽,始終沒有信息,後來才曉得是母親不肯將我的住址告訴他們,母親為什麼不肯告訴他們呢?母親有什麼顧慮嗎?母親怕他們寫信向我要錢?母親怕我增加麻煩?以往我們貧窮,被人瞧不起,幾十年來,母親更是孤老無依,她能不存疑心,只能嘆息,奈何我們生逢亂世。
    民國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十一月二日政府開放大陸探親,這消息讓久違家園四十多年身在臺灣的大陸人,欣喜若狂,這雖然不是他們日夜所盼望的反攻大陸,得勝歸朝,雖然不是國家統一,風光榮耀的回返家鄉,也不是夾著台灣富有多金,有一些衣錦還鄉的體面。雖然大家都已在此落地生根,卻也無法忘記那生長的地方,幾十年的背井離鄉,更是關懷它的一草一木。大家所最關切的是,一睹故園是否如舊,父母兄弟是否安好,親朋好友今可安在。幾十年不見的親友,總不能沒有一些見面的禮物,幾十年不見的親人,總希望能對他們有一些回饋,總希望能彌補一些對他們的虧欠。更希望把臺灣的經驗,提供他們參考,幫助他們脫離貧窮落後,共同攜手創建富強康樂的新中國。自此在台灣的大陸人就如潮水般湧向大陸,同學魏先生也是第一批,趕著回鄉去探望他渴念的母親。當他告訴我這可喜的信息時,我告訴他,我限於公務員的身分,不得回鄉,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就像當年的李陵羡慕蘇武。我當然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託他去探望母親,託他帶錢、帶日用品。魏先生帶回母親更多、更詳細、更具體的信息,並且還拍了母親和她住處的相片。母親住處共有鄰居二、三家,他們都對母親很好,他們的小孩在幼小時,父母上班不在家時,也常受母親的照顧,與母親多有感情,也都會照顧母親,母親住的是二樓一間小房間,室內有衣櫃、碗櫃、小桌,還有一付母親準備百年時用的壽板,母親對她生前身後也都有所安排。母親居住環境雖不理想,以當時大陸的生活水準,則尚不算太差,一般平民的生活,大致都是如此。何況母親一人在家,舉目無親,能有這樣的生活環境,也減輕了我一些憂慮。況且比起我們一家六口,只有十二坪多的宿舍,還算寬大多了。帶回這些信息,讓我更加安心,慶幸母親安康無恙。也益增加了我們母子團聚的信心,我寫信給母親,總不會忘掉一句話,只要母親身體健康,我們母子必有團聚的一日。礙健康的工作。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三、開放大陸親人來台定居


三、開放大陸親人來台定居

    這更是讓人雀躍的好消息,政府開放部分大陸親人來台探親、定居在臺灣的大陸人都希望能讓大陸的親人來台共享一段天倫之樂;也都希望親人能一睹台灣的富庶與現代化的建設,也更盼望這些信息能提供大陸建設的參考。經過四十多年的隔離,大家所期盼的不是對抗獲得之勝利,而是希望共創和平安樂的富強中國。魏同學的母親也是首批捷足先登台灣寶島,魏伯母高壽九十,身體健朗,來台後與媳婦兒孫相處和睦,她的孫子,每天買一種新奇的食品,給祖母嘗食,享盡天倫之樂,令我羡慕不已。雖然也有父母難以適應新的環境與生活方式,與家人相處未盡融洽,但是大家全都希望能接親人來臺,共一段團圓的歡樂。我也盼望能接母親來台,讓母親安享台灣富足的生活,讓母親也享受我們一家天倫之樂。我要奉侍母親乘高速公路的遊覽車,住觀光飯店、遊各樂園,讓母親觀賞台灣許多新奇的事物。
    這個願望已經不是遙不可及,只要等待母親年滿七十五歲就可以達到目的,實現我們母子團聚的願望,等待吧!等待到來的那一天,期盼到來的時刻。再一年,就可實現我們母子團聚的心願,可是這一年,感受卻是特別長,更令人感嘆的是,飽受外侮的中國人,當我們可以抬頭挺胸走到世界任何角落的時候,卻不能自由、自在的在自己的國土裡往來,這些藩籬那年那月才能撤除呢?這種藩籬,竟然會存在於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裡,可嘆,漢朝的蘇武、李陵;唐朝的李白、杜甫,那些去國懷鄉的文詞,令後人不忍卒讀,可是時至今日,炎黃子孫仍然在寫這些文章,失根的蘭花,中國人到底要尋根到那年那月。等待吧!母親!那不是我們一家的事,那是天下大事,我們只有等待,等待做一個太平的狗呀。
    母親年滿七十五歲,符合來台探親、定居的規定,母親可以來台了,我們久久盼望的一天,終於來臨,我們母子分離了四十年能夠重逢,能夠團聚,該不知有多麼高興,可是我內心卻充滿著徬徨,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四十年來日夜盼望的終於實現,憂的是母親來台後的生活問題卻也不少。其中最叫我擔心的是母親和岳母能否相處融洽。我一再向妻表示,如果岳母有意見,不妨暫緩接母親來台,承蒙岳母滿口答應一定會和母親和睦相處。母親和岳母有很多相同,同年齡、一樣的生肖屬龍,而且同樣的姓楊,更巧合的是岳母與我大姨媽同名,與母親同屬惠字輩,所以母親一見到岳母,就說我們該是好姐妹,岳母既說歡迎母親來台,促成我母子團聚的心願,我也就放下心了,我想以母親的為人,以母親過去做人的態度,應該不至於和岳母相處不好,而且兩老幾乎有相同的命運,或許同病相憐而更加和睦。岳母娘家優裕,不幸聽信媒妁之言嫁給岳父,竟是以補碗、修傘維生的小販,生活甚為清苦,中日戰爭期間,全靠娘家支助,以致被親友瞧不起,岳母原是家中驕女,個性極強,而今又無男依女,心情難免不盡開朗。 ----不幸的是問題就發生在她們兩人相同的際遇而且又相似的個性。
    母親依規定可以來台定居,如何接她來,雖然可以拜託陳先生或魏同學,但是依母親的身體狀況而且要先經香港轉來臺灣,是否適當,由妻去接她最為理想,可是她新近嚴重的腰痛,醫生曾建議她手術治療,經商討結果,由她去接母親,順便拜候我及岳母娘家的親人,一舉兩得。
    妻到福州也為母親帶來風光,時正農歷新年正月,除了拜候親戚,贈送臺灣帶回手錶、紡織物等紀念品,並致送紅包、壓歲錢。正月十七日母親生日,妻也借此機會為母親祝壽,宴請李家親戚及鄰居,席開兩桌,並贈送壽桃、蛋糕,歡愉親友。開放探親,母親原只盼望我能返鄉,讓我們母子能相會,得知我限於身分不得返鄉,求其次衹求妻能回鄉見一面,如今竟然能帶她去臺灣,直是天大喜事,喜出望外,妻陪她上街或市場購物,她逢人必介紹這位是她的媳婦,回來接她去臺灣,這該是她自從民國三十三年到江西被父親趕走以來,能抬起頭最高興的時與事。
    福州雖然近在台灣的對岸,航程不比台北到台南遠,可是兩岸不同的中國政府,致咫尺成天涯。大陸人民來臺,直如過五關,關關難過。依中國大陸的規定,大陸人民來台,必須經由深圳檢查站進入香港,這一關卡台胞與大陸人民分別由不同的出入口通過檢查,而且對大陸人民的檢查又特別嚴苛、緩慢,據以往親友的經驗,要通過這一關卡,等候受檢人多,快則半天,甚且要一天,而且台灣親人無法陪同協助,大陸親友也不能護送入站,母親從福州到香港要乘坐將近二天一夜的遊覽車,又要在這關卡排隊等候檢查過關,母親的體能、體力以及生活上細節,如何承擔適應得了,再且語言的溝通也有問題,這些難題,在妻隨同陳先生回鄉之前,我都盡可能事先作了週全、詳盡的安排,除了委託旅行社派人到深圳協助妻辦理母親通關手續,同時也拜託香港朋友協助,必要時先安排母親在深圳休息一天後再辦理進入香港的手續。所幸母親老態龍鐘,在檢查站受檢查詢問時,又一問三不知,全是直呼叫妻的名字,使得中共官員也無可奈何的只好讓妻來協助她很快的完成檢查手續,而順利的通過了這一最令我們擔憂的一關。
    深圳雖然很順利的過關了,但是還得在香港等待台灣入境證,依照台灣政府的規定,大陸人民必須到達香港後,親自到大陸救災委員會報到,然後由其出具證明,仍由其寄送到台灣大陸救災總會領取,持往入出境管理局申辦入境證,這些規定又給大陸來台人民增添許多麻煩,在香港等待救總的證明,等待境管局的入境證,約需兩週,這不只是增加了旅館住宿等費用的負擔,也增加了照顧老人家的許多不便.此時能讓大陸親人來臺團聚已是天大的喜事,再多的麻煩,也都能忍受衹是嘆息,中國人一向主張四海一家,而今卻關卞重重。好在此時政府推動便民措施,易於溝通,救總的證明書翌日即先由陳先生帶回,縮短了四、五天的等待及郵遞的  時程,且華航也甫經為方便旅客,可以將入境證交與台灣之服務處,即可在香港購票登機,不必將入境證寄往香港,這些改進又縮短二、三天的行程。母親停留香港不到一週,就很順利的來到台灣,母親應該是最順利來台的大陸人。這是母親做夢都沒想到的事,她常說沒想到這樣老了還有機會到台灣,母親只希望在她有生之年,我能回鄉見她一面,或者由妻回鄉見她一面,儘管妻長的什麼樣子她都不知道,可是總是兒子的媳婦呀!而今居然她能來台灣和我們一家團圓,這該多高興呀!
    七十九年三月二日上午九時四十一分,華航班機到達桃園機場,母親終於踏進了台灣寶島,圓滿我們盼望幾十年的團圓夢,為了方便接母親,我特別拜託機場人員陪我在停機坪等候母親,可是當機門開啟,一個個旅客走出機艙,所有的旅客都已經出來了,仍然不見母親出來,我正疑慮是否妻說錯了班次,或有其他的變故,直到機上服務人員出來後,才看到妻扶著母親蹣跚的步出機門,母親雖然嚴重駝背,幾乎九十度的彎腰,走路要靠拐扙支撐,但是看起來身體倒還健康,雖然旅途勞頓,並無倦容,氣色紅潤。她握著我的手,還說我的手冷冰冰,說我身體太差、太瘦。從桃園機場接出母親,在高速公路車行中,在我頭腦裡徘徊的全是怎樣安排母親的生活起居問題,我無心耹聽妻在敘述到福州接母親的經過,在旅途中所遭遇的問題。那些困難、那些趣聞都無關緊要,我最關切的是即將面臨的難題,母親住的問題很難解決。我們的住宅,騰不出可供母親的臥房,這樣的居住環境,會讓母親大大的失望,在母親所想像中的台灣,必定是富有充滿著美好的環境,很難想像到我們的住處是如此的狹小。我們一家六口,原本僅僅蝸居在十二坪多的宿舍,總共也只有二房一廳,就正如有部電影所描寫的一家八口一張床,我們比他們多一張床,我們一家也只有二張床,岳母和女兒共用的是一張單人的雙層床,我們夫妻和兩個孩子共用一張雙層的雙人床,房間除了床及孩子讀書的書桌之外,幾乎留不出走路的通道,稍不小心,就會碰頭、撞腦,這對母親如何能適應,母親怎能想像到,中華民國如此富有的台灣,公務員卻過著如此貧窮的生活。母親來了,住在那裡,慚愧,竟然沒有母親住的場所,卻接母親來,為解決這住的問題,正好同棟四樓空著,同樣的十二坪多,經洽租後,讓岳母、大男孩及女兒搬到樓上居住,而母親則與小兒共住一間,但是仍然沒有母親單獨使用的臥房,這樣的安排她能滿意吧,沿途我一路盤算著,如何對母親說明台灣住的困難,母親會感到失望嗎?她的兒子,怎麼會如此的沒出息呢?母親將會大失所望,回想,離開母親時,母親的期望、自己的抱負,都成泡影,這樣的生活環境,怎不叫母親失望呢!沿途我一直為住處的狹窄,缺少母親的臥室感到不安,眼前的環境,實在不宜接母親來,為了急切企盼我們母子早日團聚,不得已傖促,何況居住環境,以我的收入,甚難解決,任何問題全是次要的,能儘快接母親來才是最重要,我想母親也是有同樣的心情,即使再差的生活環境,母親也會體諒,更何況一個公務員,白天上班,晚上教書,竟然如此貧窮,這不就像母親以往常說的故事人物嗎? 一介書生 兩袖清風,這不正是母親所塑造出來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