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海峽對岸的母親: 貳、內戰拆散我母子四十多年 一、我偷渡去臺灣


貳、內戰拆散我母子四十多年

一、我偷渡去臺灣

    別了慈母,民國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農曆七月十九日),中午,在祖母家,母親親自為我煮了一碗太平麵,二粒白水煮熟鴨蛋、剝去殼,白裡透黃,晶瑩亮麗,細細的麵線,浮沉在清澈的白水中,一條一條,清晰潔白,一碗漂亮的太平麵,也是一碗充滿著母親愛心與恩情的太平麵,麵中有多少母親的祝福,就像太平麵象徵著平安一樣,送給即將遠別的孩子。孩子啊!祝福你一路平安,祝福你前程光明,我終於離別了我的家,拜別了痛愛我的祖母,拜別了痛愛我的媽媽,也拜離別了多年來照顧我的方叔公。祖母的眼淚,令我心酸,她說她風燭殘年,不知是否還能見到我,不意一別竟成永訣,從此再看不到她了。方叔公拉著他的人力車,載送我和母親到南台碼頭,這是我最後一次乘坐他的車,也是自此和他永了。
    局勢一天比一天惡化,共軍已一天比一天的迫近福州城,福州的門戶白沙已經失守,共軍距福州已不到一天的路程,眼看即將兵臨城下的危局,福州失守已是無可避免,但福州市仍然與往常一樣的平靜,就在這山雨欲來的前夕,突然有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祖母的鄰居王家哥哥及陳家哥哥,他們打聽得知有一艘專做偷渡到台灣的船,即日就要啟程。母親得知這消息,毅然決定讓跟隨他們偷渡到台灣,這真是天降的好消息,我盼望經年終於來了機會,這難得的機會。但是價錢令我們卻顧,讓我們失望,每人要銀元三十元,比飛機票幾乎貴一倍,是母親一年多的薪金,我們沒有這麼多錢,我們付不起這個價錢,時間又如此急迫,一時湊不到這樣多的錢,而且萬一偷渡失敗,又被遣回,又將怎麼辦?我們生活將更難過。消息雖然令人興奮,那只是高不可攀的月亮,我們摘不到,摸不到,而且更有的人以母親費盡心力,養育我即將成人,即能奉養她,送我去臺灣不白了心力,但母親不為所動,她以男兒志在四方,她沒能力培植我,她不宜留我而埋沒了前程,母親無私誠非常人所能作為。
    母親的毅力,卻真叫人佩服,她決心孤注一擲,她傾所有的儲蓄,並向東家借支了三個月的薪資,東挪西湊,總算湊足了四十多銀元,除了船費,還給我帶十五塊在身上,母親希望能讓我多帶點錢,也向姑媽及姨母求助,均以時局不佳,未蒙答應。母親很週全的為我準備,船上需用的糧食、點心,止吐用的鹽橄欖,萬金油等,一切俱備,只欠母親最後的信心,她不祇是擔偷渡不成,擔心父親若不肯收留我,我將會再回去?可是時間已經不容我們猶豫,再也沒有讓我們考慮的餘地,這是最後的機會。人在六神無主,徬徨不知所措的時候,總是寄望主宰萬物的神能賜予指引。母親帶我到呂祖廟抽籤問卦的結果,得到上上之籤,詳籤的人說,籤語大意:「如龍入海」母親心裡終於有了依託,才毅然決定讓我隻身渡台。
    母親捨不得我離開她,卻不能不讓我離開,她希望親眼看到她灌注的心血開花結果,可是眼前的環境,使她為未竟全功而感到嘆息無奈,從今而後,要讓我自己獨立的去面對人生,去面對這崎嶇的世路,謀生活,求生存,我能敗而不綏,奮鬥不懈嗎?能潔身自愛,不為邪惡所惑嗎?母親叮嚀再叮嚀,囑咐要堅強、努力、忍耐,特別要對父親的打罵忍耐,不要讓她擔憂,母親雖然沒像岳飛的母親一樣,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刻在我的背上,但是母親的教誨卻永遠的銘刻在我的心坎裡。
    人生最難堪者是生離死別,而生離實更為牽掛,我真正捨不得離開母親,而母親又何嘗捨得我離開,我將要離別世上最疼愛我的媽媽,這些年來,她為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多少汗水,多少心血,含辛茹苦,從今一別不知那年那月才能重逢,可恨的戰火,造成多少母子離散,家破人亡,我們都珍惜這即將離別的一刻,母親向東家請了一天假,一大早就來祖母家,為我準備一切,送我上船。
    福州的人力車,坐位狹小,只容一人,我坐在母親的膝上,腳前面還擠一隻木箱,那是父親在軍隊裡用的舊公文箱,我的簡單行李,衣服以及初中的課本。時正農曆七月,炎熱的太陽,晒在方叔公身上,汗水不停的從他頭上,背上滾滾流下,看他起伏不停的喘氣,一步一步慢慢的跑,吃力的拖動車子;他一步比一步的緩慢下來,吸一口氣,再奮力的奔跑,他著實體力不勝支持,我實在不忍心坐在車上讓他拉著,想想他這些年來就是這樣為生活而爭扎,多麼可憐的老人;想想他年青時曾為革命捐獻出他所有的財富,以及他的身體健康,多麼令人景仰的老人;想想他平日為祖母獻出血汗,又是多麼值得敬愛的老人。他愛國,愛祖母,愛我,也就這樣一別成永訣。此後我除了夢裡見過他一次外,至今仍然時時呈現在我的腦影裡,仍然是他牽握在車桿的手,滾滾汗珠的後背,令人感懷的影像。
    登上渡船,母親送我最後一程,熟悉的閩江流水,四年前我曾經在這裡乘坐同樣的渡船,依偎在母親的身上,偷渡過日軍的封鎖,逃難到江西;怎料到,甫經勝利,今天又乘此渡船背井離鄉,而且更是我們母子離散的悲局。滾滾流水穿過閩江大橋,衝擊橋墩發生澎湃浪聲,正像苦難的中國人在哀號;流不斷的江水,也就像母親細細的叮嚀,說不完的珍重,囑不盡的小心謹慎,聽父親的話,努力用功讀書,早晚多加衣服,不要吃生冷的東西,諸事要多忍耐,到了馬上寫信回家,母親恨不得要把一肚子的話都裝在我的腦袋、行囊裡。
    我呆呆的望著母親,說不出一句珍重,也叫不出一聲媽媽。我不知該向母親說什麼,我和母親一樣有說不完的話,但是我說不出來,我只想哭,我一開口就會大哭,我不敢開口,我強忍著悲傷與眼淚,不論是我哭,或是母親哭,我們將更捨不得離開。母親送我上了大船,這是一艘載重八百擔的三桅帆船,原本只能容納二、三十名乘客,卻已擠滿了將近百人,船家勉強替我騰出一個位置,母親替我舖好坐位,放好行李,看看勉強妥當,復又拜託年長的旅客照顧我,再拜託船家照顧,而後仍不免再一番叮嚀囑咐,才乘原渡船離去,渡船漸漸的遠離。
    母親仍不停的看我,向我招手,我也怔怔的望著母親,江水滾滾,一波又一波的把渡船流走,一浪又一浪的把母親的身影帶走,直至從那滔滔流水中消失。我仍然不肯放棄搜尋母親的身影,但是茫茫江水,映在我眼簾裡也只是迷濛而模糊的淚水,我終於忍不住強忍的眼淚,是誰折散了我們幸福的家?是誰搶走了我們母子的幸福?戰爭!戰爭!可恨的戰爭。八年抗戰,我們為的是抵抗日本人的侵略,掀起了民族的聖戰。可是今天,這個戰爭卻為了什麼?卻是中國人殺中國人的內戰,骨肉相殘!他們到底為的是什麼?為救中國嗎?是為了四億五千萬同胞的幸福嗎?還是個人的野心,一將成名萬骨枯,一個領袖人物的成功,卻是多少生命的代價,卻是多少妻離子散的代價。可憐的中國人,這無休無止的戰爭,這流離失所的悲劇,轉死溝壑的噩運,不知那年那月才能終止。眼前一片,青山綠山,閩江大橋如長虹臥波,橫跨在閩江的兩岸,多麼美麗的家園,多麼大好河山,從此別矣,從此而後海天阻隔,何日落葉歸根,重返家園。
    一年復一年的期待、盼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直等白了少年頭,除了在腦海中,時時呈顯的是龍山巷的石板路,七星井的潺潺水聲,鼓樓前的拱門之外,再就是母親的慈祥面容,睡夢中依稀聽到她呼兒之聲,喊兒之名,待夢中驚醒,母親你在何方,午夜夢回,不知淚水沾溼了多少被單,沾溼了多少衣襟,但這遙遠的呼聲卻也帶給我無窮無盡的鼓舞,時時使我從灰心中振作起來,從頹喪中重拾信念。
    當天下午,即揚帆開船,船行甚箭,黃昏已近閩江口,惟由於船小客多,艙內擁擠不堪,大家併肩席地而坐,連腳都難有伸直的餘地,船艙面積似乎還比不上一輛大客車,卻擠滿了九十多個人,實在擠的透不出氣來,乘客雖不少,可是氣氛卻是那樣的沈悶,大家都懷著背井離鄉的沈重心情,不過他們還比我幸福,他們都是一家大小團聚在一起,只有我和鄰居王家哥哥等少數幾個單身漢。王家哥哥是木彫師父,家裡也袛有母親,為了生活,不得不背井離鄉。陳家哥哥,大我一歲多,他舅舅早在日據時代來台灣,他母親也在兩、三年前去台灣,此去就一家團圓,當然是滿懷高興。此外是陳家哥哥的二舅媽,是他二舅在台灣娶的太太,他二舅也因百業肅條,經商失利,負債太多,跳水自殺,留下老母親與新婚的台灣女子,她不會講福州話,她    婆婆不會講台灣話,婆媳相對啜泣。大家全是訴不盡悲痛,豈獨我離開了母親的孤兒,心情自無兩樣。      艙內此起彼落的嘔吐,令人作嘔的臭氣,我只好坐在艙外的甲板上,我雖無心觀覽風景,但沿江從福州到馬尾,則是我熟悉的路程,馬江的馬頭,以及矗立在江岸著名的羅星塔,都依然如故,好像依依不捨的惜別我這個老朋友,馬江小學,天后宮,又觸起我許多難以忘懷的回憶,那裡有青梅竹馬的好友,那裡有一同撲捉蝴蝶的黃小妹,那裡有燒香磕頭拜兄弟,我全來不及向他、她們拜別。唉!真是江山依舊,世事全非。不知何日得重返家園,再來暢敘兒時趣事。
    船到閩江口的瀏岐,船家告訴我們,因無風,船走不動,必須在此地等起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真叫人悶的發慌,大家對著悶熱的天氣乾著急,有的在船上蒙頭大睡,有的在沙灘上捉螃蟹解悶,我每天徘徊在江邊,看天、看水,呆呆望著那蔚藍的青天,呆呆望著那碧綠的流水。回想在馬尾時,每天早晚,我也都在江邊看水、看天,看水上的行船,看空中的飛鳥。我希望做一個造船的工程師,造一艘鐵甲船,衝濤破浪;回想前年,母親要投江自殺,我尋找母親,也是站在江邊,我站在閩江大橋上,也是看水、看天,我凝望著無情的青天,我凝著橋下無情的流水,我噙著滿臉的淚水,喊著,媽,你快回來。一樣的看水,一樣的江水,卻懷著兩樣的心情、歡樂、悲泣,都是同樣的面對江水。江水對我,時而有情,時而無情,而今面對的江水,更是令我憂鬱而恐慌,啊!母親,會不會因我離去又萌輕生之念,我不禁毛孔悚然,我越想越駭怕,我越想越憂愁,我不該離開她,我要回去,趕快回到母親身邊,母親沒有我,她會活不下去,生活對她一直是痛苦,上天對她太不公平,太殘忍,她完全為別人而活下去,她為外婆而活,她為我而捨不得死,除了這些她沒有牽掛,我離開了,她會怎樣呢?我越想越焦急,我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回去了,回到她的身邊。可是,現在家裡什麼都沒有了,回家說不定連一天的糧都沒有了,我走時,她已經罄其所有為我付了船票,我沒有家可回,回去吃什麼,回祖母家,每天靠著叔公拉人力車,賺來兩三升的米,維持他們倆老的殘年餘命,我回去徒增母親無限的負擔,也連累叔公、祖母。我不能回去,我再也無法回去。我這時候才真正領悟到所謂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我的心實在比麻還要亂,我不知如何是好,冷寞的沙灘,無情的流水,離亂的人生,憂傷的心情,我毫無知覺的徘徊在沙灘上,我不知留下多少腳印,和我心頭一樣零亂的腳印,我無助的仰天長嘆,我喃喃的禱告上天,保佑母親,請賜給她活下去的勇氣,留給我們母子團圓的機會。
    閩省的海員,對航海的技術堪稱一流,其對氣象預測之準確,真是神奇,其精確不輸現代的科學儀器,不亞於現代的氣象台,船家很正確的告訴我們二天後會有大颱風,必須等颱風過後才能開船。八月十八日船家說入夜有暴風雨,乘客皆須上岸暫借民家避風,待翌日凌晨二、三時,船要利用颱風過後的回南風啟程,要我們凌晨二時左右回到船上。果然一切如船家所安排,凌晨約三時左右,準時開船,八月十九日雖然是農曆七月二十五日,但一灣皎潔的月亮,與閃閃的星光,在颱風過後,卻更顯得明亮,一陣陣強勁的大風,吹著福州人所謂颱風過後的回南風,正好指向台灣,強勁的風,把船帆吹的鼓鼓的,帆布不時擊拍出噗噗的聲響,與船衝浪前進,不停的交織著擊浪的聲響。
    際此秋高氣爽,月明星稀的佳景,我佇立船首倚靠著帆杆,舉目遠望,四顧茫茫大海,此一葉扁舟,真是滄海一栗,我多麼渺小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仰首天空,碧穹無際,月明星稀,想起蘭亭序中「洒酒臨江,橫槊賦詩…」詩句,那京劇武家坡,高吭「一馬離了西涼界---」得勝歸朝,雖不禁激起我乘風破浪之志,奈何一介小子,貧窮潦倒奔走異鄉,有何憑藉,不由得我感懷身世而仰天長嘆!此去天涯海角,去尋求一口飯吃,去追求人類最基本的生存,我有可能衣錦還鄉嗎?我腦海裡顯現著許多母親常講的故事、戲文、薛平貴、甘國寶,我是否有朝一日也能像戲中人物一樣的幸運回鄉,報答母親,報答祖母,報答許多提攜我,幫助我的親友。海浪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船舷,海風一陣接一陣的拍打著帆布,交織著驚心動魄的響聲,撞擊著船身東歪西斜,顛簸搖擺,一高一低的乘風破浪前進,是那樣的艱難險巇,也更帶給我一個啟示,人生就是搏鬥,為自己搏鬥,為家庭搏鬥,更要為這苦難的中國人搏鬥,我不禁再度仰望穹蒼,明月依然,一樣的月光,幾家歡樂,幾家愁。東方漸白,船也出了閩江口,越離越遠,回首遠望,江口的小島,從灰色而化為烏有,整個大陸也漸漸的望不見了。故園也越離越遠了,母親也越離越遠了。故鄉、慈母、親人,此別不知那年那月方能重逢。
    四顧無垠的大海,向四方望去,都是水連天,天連水,不見陸地,一艘小帆船孤零零的在海上飄泊,正如我飄零的身世一樣,倍加使我感到孤單、無助,由於船小浪大,船已經不像在江裡能夠破浪前進,而是隨著海浪高高低低的起伏前進,浪高時,船就浮在浪上,浪低時,船也跟著落下來,有時突然像從空中摔下一樣,令人震驚。顛簸起伏甚是辛苦,而風向也不是正對著台灣,所以船為了利用風力,行駛的是之形航線,一會轉左,一會轉右,船身也一會偏左傾斜,一會偏右傾斜,有時候傾斜到伸手可觸及海水,船家航海技術真是令人嘆為觀止,他並沒有用指南針一類的儀器來定航向,而是根據船舵上綁的一條大繩索,嘴裡喊往左多少,往右多少,每次變換航向,都是根據這根大繩的長短。雖然天氣晴朗,海上的風浪不算很大,但由於船小,不停的起落搖擺,幾乎所有的乘客都暈船嘔吐,只要走進船艙聞那一股臭味就會吐出來,我只好坐在艙外的甲板上,可是不時有海浪打到甲板上來,我又擔心會被海浪捲入海中,因此我就將一隻腳綁在帆杆的繩索上,以防被海浪沖走。船在海中奮勇前進,而我則在船上奮鬥,人生就是奮鬥。從今而後,我要完全靠自己獨立去奮鬥。就像這艘船一樣,面對驚濤駭浪,勇往直前。方不辜負此去台灣之行。我能像祖逖一樣渡江擊楫嗎?我此去台灣,若無成就,實亦無顏再渡此海峽,更是愧對慈母。我面對海天立誓,我要矢志努力,以報母恩。
    我再度回首家園,雖然江山已渺,但是前塵往事卻又不斷的洶湧而出,馬江的碼頭、湧泉寺的鐘聲,我那年那月能重新登臨,重新站在絕頂峰巔,高喊我是驕傲的中國人。回顧在馬江時,我常漫步江岸,夢想打造艘鐵殼船,乘風破浪在江頭,假如沒有戰爭,我可能順利讀完勤工中學的造船科,我可能完成我的夢想。 世局激發我要效法諸葛亮,為中國籌劃新的隆中策,可是今天我站在這船頭上,戰爭迫使我背離家鄉,前途茫茫,能否求得溫飽尚且未卜,我能有什麼抱負呢?我沒有楫可以擊拍。   

海峽對岸的母親: 二、上岸被捕、關在基隆


二、上岸被捕、關在基隆

    十九日下午,台灣在望,這時候大家的心情就好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的興奮,大家都忘卻了沿途的辛苦,勞累。有如釋重負般精神為之振作,身體感也到輕鬆,自是無比的高興。可是好事總是多磨,大家所寄託的希望,卻是可望而不可即,眼看即將達到目的地,也就在我們最高興的時候,海上風又停了,此時海面真是風平浪靜,碧波萬頃,夕陽斜照,四望一片金碧輝煌,堪稱美極,景色雖美,帶給我們卻是失望,船又在海上漂流,從白天到夜晚,島上的燈光,漸漸從我們視線中消失,我們又遠離了台灣,我們不知被漂往何方,不知會被漂到那一荒島或那一國家去,雖然船家告訴我們說可能漂向菲律賓,只待風起,一天仍然可以到達台灣,船家的話,無異是我們一顆定心丸,可是船在海上飄流,究竟何時風起,難以預料,心情沉悶,不免又想起過去,自有記憶以來,不衹是生不逢時,甚且生在破碎的家庭,靠著母親的辛勞、眼淚成長,自已卻不知努力,荒廢了少年的大好光陰,而今前途茫茫,能否遂我生平之志,不禁仰天長嘆。
    二十一日清晨,果然海上徐徐風起,一路順風,當天下午到達台灣。大家全是沒有入境證,所以船就停泊在基隆附近的外海,而用小舢舨運送我們到海灘偷渡,偷渡不是容易的事,而我們又有這樣多的人更是容易被發現,大家都爭先恐後的搶著先走,一艘小舢舨一次只能運送十幾個人,繼續不斷的運送著我們上岸,我盲目的跟著大家走,這是什麼地方我們也不曉得,除了岩石、沙灘、草欉、沒有路,也不見人煙,正當我們在緊張而興奮的往前摸索的時候,突然槍聲大作,我本能的躲進了草欉中,外面除了槍聲就是叫喊的聲音,完了在此人地生疏,四顧茫茫,我們即使不被發現,也不曉得如何到臺北,在過去一切都有母親作主,現在一切都只有靠自己了。就在我們惶恐駭怕,六神無主的時候,聽到同船的人在喊話說:「大家出來,不要緊,既來了台灣,大家找到保人都可保出去。」我和陳哥哥躲在一起,由於我們年紀小,容易聽信別人的話,所以就聽信他們的喊話,被騙出來了,但是有些膽子大的而有經驗的人,他們都躲著而逃過關,王哥哥和陳哥哥的舅媽,則是幸運的逃過。
    我們一群人被抓去的大約有三分之二,近六十多人,先在萬里鄉拘禁一個晚上,第二天轉送到基隆市警察局,關在一間倉庫的二樓,警衛森嚴,我們都失去了自由。我們也都預感到前途並不樂觀。由於有一部分漏網的人,因此第二天難友們就有很多親友來探視,我託陳哥哥的舅舅通知父親,希望通知父親,請求他設法保釋,可是一天、兩天,所有的難友都有他們的親友來探望,或送食物或送日用品,卻一直沒有看到父親來。我的內心真是焦急,不安,難道父親不願來保我,我託陳哥的舅舅去找父親,我多麼盼望父親能來看我,雖然我知道,我一定會挨罵,甚至於挨打,但是我迫切的希望他來,所有的人都很奇怪的問我:怎麼沒有人來探望你?你父親也沒有來看你嗎?這不算是不平常的問題,而在我是多麼的難過,我好像被遺棄的孤兒,不敢去尋求解答,因為那會讓我的一切希望都歸於破滅。直到第三天下午,父親託他的部屬一位陳先生帶來新台幣五元給我,告訴我說,父親已經在申辦入境證中,總算給我一粒定心丸。在離船時大家什麼都沒有帶,因此不但缺少被蓆等睡具,即換洗的內外衣褲也都沒有。我是何等迫切需要這些用品;父親沒有來也未送來,而關在裡面託買日用品都特別貴,香蕉一斤一元幾乎是市價之拾倍。所幸第二天開始,每日二餐由同鄉會供應,而寶舅也帶來了毯子,草蓆等給陳哥,我們兩個人就暫且共用。
    當我們到達的第二天,才得知福州早已於數天前失守,大約是我們的船在閩江口等風的時候。我們可以說是很幸運,假若多等二、三天風,說不定也出不來了。也說不定會在兩軍混戰中喪生。福州失守的這樣快,出乎我意料之外,真是兵敗如山倒。家鄉失守固令我感傷,但最令我焦急的卻是母親尚無從得知我是否的到達台灣,母親是多麼焦慮,多麼焦急呢?唉!母親撫育我,歷盡艱難困苦,我不但未曾絲毫報答她,而今又平添給她幾許的掛念。怎不令人長嘆。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三、遣送廈門,怒海餘生


三、遣送廈門,怒海餘生

    福州淪陷使我們多一分保釋的希望,可是事實卻不是那麼如意,雖然警察曾一再的保證說可以在不久獲得保釋,但不幸的事畢竟來臨。八月二十四日一個晴朗的中午,我們被押上輪船,警察告訴我們說送我們到台灣南部做工。開船後由憲兵發還大家身分證件,我們才曉得被遣返廈門,此際四顧大海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絕望極了,到了廈門人地生疏,我該怎麼辦?福州已回不得,我將要做難民,做乞丐;父親會寄入境證來嗎?我真後悔此行,但後悔已經來不及,而又有什麼作用,我必須面對現實去接受時代給我的考驗,環境給我的考驗。
    這是一艘一千多噸的海輪,船名怒江,沒有其他乘客。我們這幾十個難民也就如貨物一樣擠在一間艙裡,艙內什麼都沒有,大家只有席地而坐。開航約一小時突遇暴風雨,海上狂風暴雨,驚濤駭浪,船被海浪衝擊的東歪西倒,搖洩不定忽東忽西在海上旋轉飄撞,船上的東西也滾來滾去互相碰擊,或撞擊船壁而發生令人震怖的聲響。船似乎已經像喝醉酒一樣無法控制,只好隨波逐浪,任憑波浪衝向何方,只是顛顛斜斜,忽而歪左,忽而傾右,海風怒嘯,海浪也就像一座一座的山一樣,向船上壓過來,一浪比一浪高,每一波海浪打到船上,船就像被摔出的鍋子,船身也都發生巨大的傾斜,據水手告訴我們,海上遇到的是風暴,船已被迫回航避風,風雨越來越大,但始終無法擺脫暴風圈。大家都恐怖萬分,恐已難逃葬身海底的大劫了。有的人在唸經,有的人在唸佛,小孩則更驚叫不停,益加令人恐怖,我面臨如此駭人局面,我不知是駭怕,抑是傷心,我不禁流下眼淚,母親!今生今世我們母子恐將永別了。所有的人都暈船,都爭著嘔吐,我也一樣的猛吐,肚子裡實在什麼東西都已吐盡,可是仍然不停的吐出黃水,我實在無法在小艙內忍受,想到艙外吸一口新鮮的空氣,艙門早已被風吹開,不斷的撞擊艙壁,我抓著扶梯的欄杆,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登,撲面強風,阻擋著我,無法向前邁前一步,不衹是寸步難行,根本無法移動,不衹一次我險被艙門的撞擊摔落艙底,但是我仍然乘風息的瞬間登上了甲板。
    海上一片濛濛,什麼也看不見,只見一波一波的巨浪在衝激,巨浪檔住視線,有時連後浪也看不到,傾盆大雨夾著浪花,不斷的打在我的身上,一波又一波巨浪,也不斷的打在船舷上,一波大浪,我險些被捲入海底,如此險境我卻木然不知危險,不知駭怕,是初生之續不畏虎,抑或發呆失去知覺?任憑海風吹開我的衣扣,露出一片慘白滿佈排骨的胸膛,任憑雨水海浪,貫溼我的頭髮、我的衣衫,我全身溼淋淋,我怔怔的迷失在這迷濛混沌之中,離家時的情境,一幕一幕重現在我的眼前,站在門口,眼淚奪眶而出的祖母,她眼中的淚光,臉上的淚珠,仍然清晰可見,拉車送我的叔公,我坐在車上看到他從額頭滴下的汗水,就如下雨天屋簷下的水滴,背上的汗水,就好像無數田邊的水渠;送我上船的母親,一路上緊摟著我,我依稀仍在慈母的懷抱裡,我臉上已經分不出是雨水淚水抑是海水,我吞下去的都是鹹鹹的水。狂風、暴雨、怒濤,震撼天嶽般搶著吼叫。我不禁的發出呼叫,母親我們能再見嗎?但願來生再為母子,報答慈恩。
    船脫離險境已經入夜,折返基隆,但仍停靠在外海,整夜風浪仍甚大,船身仍然搖晃不定,艙內嘔吐的臭氣也是難聞,大家都無法入睡,我一身全溼,更無法呆在艙裡,所幸大雨已停,我只好站在甲板上,脫下衣服讓風吹乾。遠望基隆萬家燈光,我所嚮往的台灣不祇是可望而不可即。而是不可能再來了。次日一早開航,風暴雖已遠颺,但海上的風浪還是很強,船身顛簸,搖動的程度,遠超過來台時所乘之帆船,所以大家仍然不停嘔吐,吐出黃水,多成綠色,連膽汁都要吐光了。次日晚上抵達廈門,老人小孩多已走不動,我與陳哥也都感到兩腿發軟舉步艱難,不過此時大家都慶幸怒海餘生,精神略為一振而已。登岸之後,大家都不知所措,怎麼辦?該往何處投宿,暫求棲身之所,有人建議到福州同鄉會,於是我們都踏著疲備沮喪的腳步走進福州同鄉會。逢此困境才會感念到人類間之溫情,同鄉會每天供應我們二餐稀飯,另每人每天二角銀元的救濟金,暫且有了棲身之所。
    到達廈門最令我高興的是,父親已有信通知二叔,當我正不知如何能找到二叔的時候,在第二天晚上二叔就像救星一樣來同鄉會找我,二叔我從未見過,聽祖母說他在廈門,還有一位祖母的乾女兒也在廈門,但是他們環境也都不好。乾姑媽在替人做女傭人,收入本已有限,而且還要接濟關在監獄裡的姑丈,生活極為艱苦。而二叔則失業在家住在廈門市郊一座小山上,山上只有他一家矮土屋,二嬸甫生產不久,所生的女兒卻送人做養女,二嬸則替別人做奶媽,維持家用。
    父親雖然沒有寄錢,也沒有入境證,但也給我一粒定丸,我不至於流浪街頭,他要我留在廈門去做學徒。二叔非常生氣,說我是李家僅有的後嗣,你父太不應該,他立即寫給父親,說他沒有能力照顧我。
    廈門對我來說具有相當嚮往的地方,我常聽母親說,外祖父廈門做很多工程,廈門風光美麗,中山公園內有十幾座橋,各橋形狀均不同。廈門給我特別印像是婦女多穿用布製的拖鞋,鞋面均繡花,甚為美觀攸雅。不像福州人愛穿木履,走起路來,格格的響。其次廈門每天黃昏,挑在擔子上叫賣的點心,花生芋頭湯,可是價錢不便宜,一碗要五角銀元,我禁不起那香味,每遇見必吃,把母親給我帶來的辛苦錢,幾乎全用光了。

2013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海峽對岸的母親: 四、最後一艘船又來到了台灣


四、最後一艘船又來到了台灣

    廈門的局勢似乎也已極為緊張,到台灣只剩下兩艘招商局的船,都是軍隊封用,假如這兩艘船開走了,我們也就沒有機會到台灣。入境證終於寄來,但是僅僅寄來拾七塊銀元的旅費,而最低的船票卻要二十二元,還不夠五元,我向同鄉會辦一張難民證明,希望能買到半票,但是問題買不到船票,招商局的海穗、英杭兩船,早已不公開售票,為此我只好整天守在招商局的門口,等候買票的機會,所幸皇天有眼,第二天下午,有一位軍人進去買票,居然有票,我也就買了一張艙面的半票十一塊銀元。我的船票雖已買到,但陳哥的入境證則尚未寄來,第二天也就是開船的前一天,他的入境證也寄來,可能艙面尚有空位,所以我們很順利的又買到一張船票。九月八日下午我乘海穗輪離開廈門,計在廈門流浪十五天,我把祖母給我的一支長約十公分的小刀,也是我心愛的一支童軍刀,送給二叔,做為臨別紀念。
    我和陳哥哥很幸運的登上了海穗船,這艘約三四千噸的海輪,滿載的是貨物和軍隊,幾乎所有的乘客都是在艙面,而且都是軍人和軍眷,只有極少數幾位是民眾,甲板上舖滿著被蓋,堆滿著行李,比較安全的位置早已被佔光,即使是船舷靠欄杆處也連坐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在船舷擠了兩個座位,馬上被阿兵哥趕走,我不服氣的對他說,我上船時旱已坐在這裡,他幾乎要把我推下海去。際此戰亂,民命如草芥,遇到蠻不講理的大兵,還是識相些,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只好乖乖的走開。
    太平的狗,勝過戰亂的人,一個國家和平安定多麼重要,只有在一個安定的社會人民才能獲得尊重,真正享受到安全幸福生活。白天我們坐在煙囪或起重機傍邊,熱得讓人難以忍受,晚上則偷偷躲進救生艇睡覺,所謂窮則變,變則通,反而得到藏身之處。上船時我本來還有四塊銀元,可是船上的東西昂貴的近乎敲竹槓,一碗蛋炒飯,要一塊銀元,第一天晚上我和陳哥各吃一盤,花去二元,用去我所有的一半,第二天我不敢用了,僅有的兩元要留著到台北的車錢,我們估計上午即可到達,但是直到下午三時多才到,經過檢查等手續,約五點始離船登岸,我們又整整挨餓了一天,雖然如此,但終已到達台灣。
    我們已大喜過望,慶幸自己逃過了鬼門關。我到台灣尚來不及寫信向二叔道謝,廈門也就已失守。離開廈門,離開福州,都只是分毫之差,如今想起,人生有時真無法不相信命運的安排。
    九月九日黃昏長長的汽笛聲,海穗輪慢慢的靠進了碼頭,我興奮的大踏步登上久已心儀的土地,結束了這一趟波折而艱辛,閱兩個月的旅程。我心裡雖然是無比的高興,台灣!我終於能再度踏上,我終於來到嚮往多年,夢寐以求的台灣。可是,當我再度回首遙望,藍天碧海,不由的叫我感嘆,唉!故園離我更遙遠了,不衹是海天相隔,甚且敵我相對。母親離我更遙遠了,祖母離我更遙遠了。故鄉、母親、祖母,我們那年那月能再相見呢?何年何日能重逢呢?我再度依戀的看著海的那一邊,直到陳哥叫我,晃若夢醒。
    基隆登車,台北在望,公路局班車在平坦的大道上飛馳,兩旁青山綠樹,處處良田,鄉村農舍,工廠煙囪,多麼美麗的寶島,精神乃為之振奮,更忘卻了這一段多災多難的旅途,偷渡、被捕、遣返、海難,種種噩運既去,又重新鼓起我對未來的幻想與希望,此際正逢秋收季節,用腳踏的打穀機以及輸運的輕便鐵軌、載運農產車,這些農具與建設,均可在福建推廣使用,多麼富庶的寶島。窗外不正是夕陽斜掛,紅霞滿天,金碧輝煌的好時光,此地不就是鄭成功反清復明的偉大基地,我也能有一番的事業嗎?我也能衣錦還鄉嗎?當我心中還緬懷著這位民族英雄波瀾壯闊的事蹟,當我心中還沉浸在明日的夢境時,不覺天色已昏,濛濛夜幕又將我彈回現實。
    近鄉情怯,母親和我,都是不受父親歡迎的人,既然是不受歡迎,我本不該來,母親有志氣,母親不來求他,對我們母子、父親一向聲色俱厲,即將見面的父親,他將會如何對待我,在江西,母親被趕走的往事,在馬尾挨打的情景,都一幕一幕的重現在我的眼前,打罵總是免不了的,也逃避不了,我心中盤算著怎樣應付這即將面臨的風暴,可是在我的腦海裡,只剩一片空白,呆呆的望著路標,台北三公里,二公里,從我眼簾閃過,逾接近台北,我心情也愈亂,此刻我倒希望車子放慢一點,路程延長一些,可是車子終究到達了終點台北車站。台北車站下車,對面就是館前路,照著父親信中的圖示,他的辦公處所,距離車站不遠,館前路三、五分鐘就可到達。
    父親不論做什麼事,處處都顯出他軍人的本色,顧慮週全,設想週到,在他寄給我入境證信中,就已告訴我基隆下船乘什麼車到台北,以及他辦公處所,館前路52號的位置,我按圖索驥,就已明白台北車站的正對面,就是館前路。我先幫陳哥僱了一輛三輪車,我自己則步行,館前路雖面對火車站,但卻非常寂靜,兩旁都是三四層樓的樓房,沒有商站,全已大門緊閉,只有微弱的路燈透射一點光線,騎樓下顯得陰沉寂靜,行人也稀少。從車站到新公園,短短的路程,不用五分鐘可到,可是沉重的心情,也使得我步履沉重,我踟躕而行,徬徨躊躇,不知何時我沉重的步伐終於到了,臺灣省物資調節委員會的大門。

海峽對岸的母親: 五、來臺的第一餐罵炒飯


五、來臺的第一餐罵炒飯

    我踏進了父親辦公處所,第一個遇見的就是來基隆探望我的陳先生,見到父親正如我所想像的難免一陣責罵,罵我何以不事先告訴他,雖然同事陳先生在傍勸他,他仍然是氣呼呼的罵個不休,再從我罵到母親,最後仍免不了和已往一樣:「你們母子的脾氣完全一樣」,做為他的收場白。我不知道母親那一點不好,值得他如此痛恨,難道我像母親就不對嗎?我若能長期跟你,受你的教導,不就像你。遺憾的是,我們父子相處是那麼短促,可是某些事我也像你啊。
    家鄉失守,我得以幸運逃來,父子相聚,他該高興才是,他不但沒有一點慶幸的表情,更是沒有半點歡迎我來的態度。我真後悔,我實在不該來。
    蛋炒飯是我來台的第一餐,香噴噴的,本來是我最喜歡吃,餓了一天,更加可口,但是這種受氣,挨罵的飯,缺少溫暖與愛心的飯,吃起來實在乏味,哽塞難以下咽,可也不敢不吃,不吃又怕挨罵,這一頓飯,就這樣一口一口含著淚水硬吞下去,這蛋炒飯,無寧是罵炒飯,是淚炒飯。
    飯後父親說他沒有地方住,借住在朋友家,而安置我住在辦公大樓後面單身值勤宿舍,這大約四席半大的房間,裡面擺著兩張單人床,中間一條僅容兩人擦身而過的走道,其中一張是父親中午休息用的,另一張是一位蔡警員睡的,此外兩床中間靠窗有一張小桌子和二張木製的靠背椅。父親的床上,除了一條舊被單和枕頭外別無一物,。父親走了,也解除了我的恐懼,但我心中仍是忐忑不安,我已經意識到父親對我並無親情,祇是我性類母親,不學好的壞孩子。我未來的命運可能也不太樂觀,由於一路上的勞累,我也沒有精神去思慮這許多,我疲乏的一直睡到第二天父親來上班才起來。
    第二天,父親早上就告訴我,因我來台以致他負債累累,他說福州淪陷前曾寄美金三元回家,而這次旅費又用去美金七元,他仍然和以往信中所寫的說他在此睡的是辦公桌,吃的是伙食團,對我的生活他無力照顧,他問我的興趣及願意學那些手藝?我還有什麼可說,我來台的目的是讀書,他應該很清楚,做學徒我何必遠離痛愛我的母親呢?但是父親的決定,讓我別無選擇,我一向懾於他的威嚴,我不敢說我不願當學徒,不願做事的話。
    從陳哥舅父處取回行李,大部分的衣服都已掉光,連換洗的內衣褲都掉光,其中母親給我新買的天鵝牌棉毛衫、香港衫,學生服等,都是母親辛勞克苦節省下來的血汗錢已甚心痛,回來仍免不了挨罵,責我不該偷渡來台,為什麼不事先寫信告訴他,責我母子做事都是一樣莽撞,仍然照例從我罵到母親,再從母親罵到我。我對父親的責罵雖然早已麻木,但是當我眼睛觸及我那裝行李的舊木箱,那僅存的幾本初中課本一只未完成的電動機線圈,這只父親拋棄的木箱,箱裡的衣服雖然都已掉失,但是掉不了母親的愛心,以及餘下的是我未完成的學業。我就像這只他已經掉棄的木箱,但是卻摔不掉,意外的又回來了。這種滋味分不出是悲痛抑是氣憤,流不出眼淚,嘆不出口氣,在我腦際裡唯一的知覺是早日離開,不要吃這挨氣的飯。
    來台的第一個星期日早上,父親先帶我去理髮而後到葉伯父家,父親也就是住在這裡,我在馬尾曾經見過,他和父親是陸戰隊的同事。葉伯父兒女甚多,大女兒大我約二、三歲,已經讀高中,三個男孩都比我小,大弟已讀小學,二弟、三弟尚未就學,另外二個才出生雙胞胎小妹。父親給我幾件舊的衣服,一雙舊的白布鞋,要我洗淨,這就是來台父親給我的新衣,但我卻不知如何洗法,我從沒有洗過衣服,母親從不會叫我洗衣服,在馬尾,我也只洗過襪子、手帕,而這些發黃的白內衣褲及白布鞋,尤其是白布鞋,我從未穿過白布鞋,怎麼洗法我拿在手上發呆。伯母及大姐似乎已看出我什麼也不會,教我如何的把衣服打好肥皂後在洗衣板上搓揉,以及白布鞋怎樣刷乾淨後再上白粉。從此之後,我不袛是要洗自己的衣服,還要洗父親的衣服,父親的衣服,要洗的很乾淨,要漿的很挺,要燙的很平整,漿衣服用的粉漿濃稠度,熨斗加炭起火以及熱度,燙衣服要如何噴水,這些技巧,好在有伯母的指導,一學就會,可是衣服要燙的非常平整卻不是那麼容易做到。
    我每天在父親到達辦公廳後,就到葉家去,直到晚餐後才回到辦公廳,早上八點多,我穿過新公園經信義路走到葉家約半小時,吃過伯母替我保溫在煤球爐的稀飯,隨即洗我和父親的衣服。父親要我到葉家來,固然是因為辦公廳伙食團的餐費較貴,另一方面也是要我來幫葉家做一些抹玻璃窗,擦榻榻米,掃水溝等雜事,也許是為我做就業的準備,也幫忙照顧兩個小妹妹,我也常到合作社排隊買配給米,伯父的配給煙,父親用的配給酒,一直忙到吃過晚飯回家。雖然我每天忙著許多工作,但是有時仍不免挨罵,父親一向非常注重儀容,替他熨的衣服不夠平整,皮鞋擦的不夠亮,甚至於對我拿抹布的手勢,他也都不滿意,在他認為像我這樣大的孩子,連抹桌子都不會,實在慣壞了,太笨了,比我小的大弟,卻會做的很好,相較之下,他們實在比我乖而聰明,父親甚喜愛他們的孩子,與他們有說有笑,其親切勝過他們父母,而對我則聲色俱厲,幾天難得說一句話,既沒有過去可談,也沒有現在可以商量。我們父子之間似乎始終有一道牆,一個解不開的結。我在他心目中,似乎像是摔不掉的尾巴,留之無用,棄之又捨不得。
    理髮後的第二天他叫一位同鄉,介紹我到火車站附近閩台監察署做工友,惟因我年齡太小未被錄用。回來父親又責備我為何不把年歲說大些,我依照入境証的年齡,事前連介紹人也沒料到會因年齡太小而未被錄用。我一個多月來旅途悃倦,即使不需休息,而對台北街道僅僅認得一條館前路,也該讓我多幾天熟悉的時間,父親難道確實窮的連幾天也養不活我嗎?對比之下更使我感念母親那樣難苦的撫育我。
    我每天早去晚歸,與葉家左鄰右舍漸漸熟悉,他們常在排隊買配給品的時候,告訴我許多父親與葉家的事,父親拿錢幫助葉家,以及經常買東西給他們孩子,也因此我更對父親薄我厚彼的作法不能釋懷,益增添父子間之隔閡,當然我也瞭解,父親已經不像在馬尾時那麼有錢,公務員收入有限,父親自己開銷也不少,住在朋友家,總要幫助別人一點,何況父親甚喜愛他們的孩子,這些零用錢自不能吝嗇,而且父親愛喝酒,喝酒要酒菜,他每天下班必先到東門市場買下酒的菜,而後到葉家自已熟,他個人獨酌,他必須住在葉家才方便。但是我始終不理解,父親何以不愛惜自己的家庭,卻寧可寄人籬下分享別人的家庭溫暖,這樣的作為,實也已傷害了葉家,所謂人言可畏。難道僅僅為了母親賣掉妹妹造成的結果?戰爭帶給我們這一家的禍害,不只是國破,更且是家亡。
    來台頭一年除夕,我在葉家吃年夜飯,豐盛的菜肴,和我們家實有天壤之別,他們一家天倫之樂,更令我羨慕,也更令我思念母親。飯後我步著昏黑的夜色回家,穿過新公園,冷冷清清,不見人影,舉首穹蒼雖沒有令人思鄉的明月,卻有無限的親思,尤以母親尚不知我是否平安到達,她將是如何的為我耽心呢!母親現在平安嗎?唉!兩地懸念。誰能為我寄一行平安信呢?想著、想著,不禁淚流滿面。好好的哭吧!放懷的哭吧!可是我哭不出來,我悶悶的坐在新公園直至夜深沉。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六、我被局長看上的工友


六、我被局長看上的工友

    過了農曆年,我考取台北商業職業學校夜間補習學校普通科初中二年級下學期,同時父親也為我在他的機關補了工友的缺,也就在他的警衛室工作,由於父親人緣不錯,鄰近辦公室值日室的一位老工友也是福州同鄉,常來幫我教我,所以我的工作也較為輕鬆,他愛下象棋,常對我說,棋可交友,並說他在此尚未逢敵手,表示他棋藝高超,問我對象棋有無興趣,他可教我。我首次和他下棋,第一盤局輸他,第二局我看出他善於用馬,首招就用砲對掉他兩隻馬,我贏了他,雖然嗣後多是輸他,但我們也成了棋友,他也常在父親面前誇讚我,認為我是值得培植的孩子,他雖然是工友,由於他年歲大,似乎也讀過一此古書,也很受人尊重。
    父親囑我工作要認真,我也為了顧及父親的面子,也希望有固定的工作,能讓我完成學業。我每天未明即起掃地洗茶杯、擦桌子及玻璃窗等,甫及天亮,我早已打掃的窗明几淨。本來事情不多,同仁也很少叫我做事,因此有更多的時間讀書。我經常到對面新公園台灣省立圖書館借書閱讀,涉獵廣及自然科學、政治、社會及文學等等。其中生物名著雌雄之變、返老還童等四冊,蒙中齊大學中庸講義以及一些戰史,甚且中葯常識,父親泡酒的配方,也是我從葯書抄來。尤其蘇曼殊的詩尤為我所喜愛,他去國懷鄉的感情,令我有同悲身世之慨。而俾斯麥傳,拿破崙傳,成吉斯汗傳以及商鞅傳等,他們的艱苦奮鬥精神,彪柄史冊功業,也鼓舞我無比的勇氣與雄心壯志,而甘地的佛家精神,更啟迪我寬大為懷的胸襟。這樣好的讀書環境與機會,又有了這樣好的工作,如果讓母親知道她就安心了,可是遺憾的是此信不通。不久從香港轉來母親一封信,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我真是如獲至寶,母親已知道我從廈門輾轉到台灣,母親的信,更激起我倍加努力,我常午夜起床讀書,除了學校的功課,我並自修完初中三年級的全部課程。並於是年的暑假,我跳級考取了建國中學夜間補習學校高中一年。
    上課的頭一天讓我認識了一家終生難忘的長輩,父親的同事李雄飛先生,他的叔叔李杰叔公,以及他的父親(老叔公)和他的母親(嬸婆)。李叔公在我就讀學校附近南海路開一間美格蘭西服店。由於我騎用的腳踏車是報廢的破爛車,我不願寄放在學校,而放在李叔公店門口。李叔公和老叔公是親兄弟,他店裡僱用兩個學徒,嬸婆替他燒飯、打掃等雜事。此外還有一個小孫女,三十八年生,甫一歲多,是因為她的母親生她而去世,李叔叔又娶她母親的妹妹為繼室輔育她,她的繼母又生小孩,乃由祖母招顧她,老叔公則兩邊奔忙,他們一家非常融洽和偕。自此我每天放學到店裡取車時,嬸婆必留一碗點心給我吃,逢年節、慶典、拜神等聚餐,也必定要我來,我幾乎是他們家的一分子。有些神誕他們也請父親一起來,似乎也瞭解父親對我並不很關切,嬸婆更常對父親誇獎我,並玩笑似的說,要收我做她的半子。
    世事多艱難,我的命運總是那麼乖巧,甫行安定的生活,又遭變故。我為希望能保持現狀安定生活,倍加努力工作,每天不僅把桌子,門窗玻璃等擦得光澤透明,連磨石子的水泥地板也擦得光鑑照人,八點上班,看不出任何洗刷水漬,顯然是最乾淨的辦公室,沒想到反而因此帶給我不幸。臺灣省物資調節委員會改制為臺灣省物資局,這機構在日據時代稱為物資重要營團,主要任務是調節供需與物價。中央政府遷臺後,增加處理美援及中央在臺物資,因而時常公開標售這些物品,較市價便宜甚多,民眾限購一人一份,多是清早排隊搶購,員工除一人一份外,也可再另排隊購買,諸如牛仔褲較市價便宜約三十多元,轉手即可賺約二、三十元,所以員工的福利、待遇相較其他機關好甚多,而且員工大部分都配有眷舍。至是我才瞭解政府機關待遇並不一致,有生產營利的單位較一般行政機關好很多,物資局也是待遇較好的單位,但是我一個月能領多少錢,由於印章在父親保管,我不暸解。
    我被新上任的局長看中,要調我到他辦公室工作,這或且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凡是他所賞識的人,後來都受到他的提拔而有很大的成就。這位局長後來離開物資局後,自行創辦中華開發公司,凡是他帶去的人,後來全是億萬富豪。局長似乎喜歡用年青人,我也可能在他提拔指導而成就財經專家。父親怕我工作做不好,卻要我辭職,甚是可惜。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七、父親要我做學徒


七、父親要我做學徒

    辭職以後,我仍然每天到葉家,洗衣服,擦榻榻米,照顧小妹妹。葉伯母要燒飯,要做家務事,兩個小妹妹在哭,我不能不幫忙。我向父親請求不去葉家,我寧願做工友,我寧願自己燒飯,他不但全不同意,甚且怒叱,衹好忍耐。曾經有葉伯父的同事介紹我到林業試驗所做工友,可是父親也不同意,假若他同意我去林業試驗所做工友,我有可能向林業方面發展,說不定我會成為林業專家。他說他可以領我的眷屬津貼、實物配給,相差並不多,自是我更不明白,公務員既可配住眷舍,又有眷屬津貼、實物配給,何以不接我們母子來臺,況且母親也有自食其的能力,不必靠他養活,甚且可以幫助他,做他愛做的事,他和母親究竟有什麼結解不開,以致殃及子女,留給我心中永遠解不開的迷。
    在葉家,我為了多些讀書時間,常犧牲晚餐,在兩個小妹午睡未醒之前,提早上學而到植物園讀書,葉伯母也就為我準備便當,有時伯母也為我加一粒鹹蛋,更是令我感激。可是事情往往不盡人意,台灣氣候,夏秋天多雨,而植物園卻無避雨之所,每次大雨,我都被淋成落湯雞。辭職後,父親仍然要我去替人看空房子等工作,但是這些工作多是很短暫,而不固定,有時很輕鬆,可以溫習功課,有時也很忙。
    父親總是要我去做學徒,託朋友介紹我到全民日報做檢字,檢字並沒有什麼技巧,當時是用鉛字排版,只要背熟常用字架的字及瞭解部首排序沒幾天我就很快熟練,所以不到二個月,教我的師父莊先生告訴我,下個月開始可給我六十元工資,足夠我的生活費用,我正高興吃飯錢有了著落,不幸的事又發生,他們怕學習人數多影響他們收入,乃議定工房不准帶學徒,所有的學徒都被辭退,如此微小的希望又告破滅。不知何故,父親始終反對我求學,或許他認為做生意比做公務員有出息,即使半工半讀他也不讚成,或許父親的看法是對的,工商社會有錢就有事業,有錢就有地位,而賺錢要靠做生意,公務員賺不了錢,但是他從不和我溝通,我們父子一天難得說幾句話,況且人各有志,他不瞭解我的興趣與志願,我希望讀書,我希望做軍人,能保衛國家,我希望學政治或經濟使國家富強,我最有興趣的是科學,舉凡醫藥、生物、太空、電機,我都有濃厚的興趣,凡此他對我不瞭解。
    父親要我到他朋友所開的照相館做學徒,老板是他海軍的同事,店號白光攝影社,在中山北路二段另有分店是他朋友開的,在重慶南路,而我則希望到機關做工友,做工友還可讀夜校,而做學徒根本沒有下班時間,我跳級考上高中,就已經足已証明,我有讀書的實力,可是父親並不認同,但他見我求學意志堅決,終於提出折衷辦法,去學照相,這位老板對父親說,只要學會修整黑白相片,大約一年就有薪資,足夠我生活費用,並約定一年出師,晚上仍然讓我去讀書。我每天清晨六點多自館前路走路到店裡,開始做我每天都是一樣的工作,掃地、抹地板、抹玻璃櫥、洗牆壁、整理店面、烘相片、切相片等雜事,經常要跟著老板到各處拍結婚照,背著攝影的大木箱,跟在老板後面走,還要替新娘牽婚紗,實在有些難為情。一直忙到下午六點才急急忙忙趕回父親的辦公處餐廳吃晚飯後上學,迄晚上十點放學回家洗澡,洗衣服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讀書。做學徒簡直是做奴隸,老板全靠學徒賺錢,學徒不用薪資,白白替老板做三五年,而老板的苛求且多令人難以忍受,油漆的牆壁經常要用肥皂洗刷的如新的一樣光亮,地板每天要用水洗過後再用乾布擦乾,遇到下雨天,從早到晚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而且店面到暗房等工作間要經過一段露天的走道,所以一天要擦好幾次地板,而又沒有許多乾布可擦必須先把布烘乾再用,做了半年學徒所學都是這些雜務,至於怎樣洗相,沖底片根本連看也沒有看見過。時間是一個月,一個月的逝去,所約定的一年半出師全是騙人的謊言。
    照相技術,略可分為攝影,黑白照片修整,暗房沖洗相片和放大、底片的修整以及黑白照片加以彩色等五大部分。其中修整黑白相片,衹是其中最簡單的工作,一向是利用學徒的勞力,從來沒有這樣的師父,所約定學會這項技術,即有薪資是不可能的事。店裡還有一位比我先來一年多的師兄,他已經學會沖底片及洗照片的技術,由於他叔叔也是店裡修底片的師父,有人照顧也就容易學到技術,也纔學會一項技術,以他為例,我三年能學些什麼。
  偶而我也希望父親能請求老板讓我多學一些技術工作,可是父親總是板起面孔的說:「要做就做,不做不勉強。」我們父子之間真是無話可說。
    照相技術要想無師自通,不太容易 ,其中攝影及暗房均須相當之設備,底片修整也難以無師自通,而且要有廢底片練習,只有黑白照片修整及相片著色,較易於自學。店裡著色師父,為是項技術一流高手,但是在他工作時,尤其配色方面,不讓別人看,我多利用取送照片的機會,得知一些調色訣竅。於是我買了一本柯達水彩簿,自行研究練習,可是水彩沾不上相片,師父加一種白粉,是他的祕方,我偷聞那神秘的粉,似乎有牙膏味道,乃以牙粉試之,果然可用,秘方既破解,於是我每晚放學回家,總要著色一張照片後才睡覺。照相雖是技術,實也是藝術,但是我並不是為藝術,而是求謀生的技術,我把一切的精神與時間都投注於著色技術,希望及早得有謀生能力,我注意師父著色的順序及照相館陳列的彩色相片、雜誌封面女郎,以及路上小姐太太們脂粉的塗色、臉型、服裝與色彩的配合,我的技術已夠一流的水準,惟大照相館都有著色師父,小照相館也有固定的著色師父,我無此人事關係,缺人僱用。
    大師兄與我日夕相處,漸相瞭解而有情誼,他希望學習英文,苦無機會補習,我乃藉機教他英文,而希望他教我沖洗技術,我們攜手合作,我才真正接觸到洗相技術,但是沖洗多在晚上,我和他白天也各有工作,也難有合作學習的機會。
    跳級考上高中原是僥倖,所以有考上容易,讀時難的感覺,況且又無足夠時間可供我讀書,我不只是要工作,而且所做的是學徒,在傳統的觀念,學徒是以勞力換取老板的技術,老板要收取足夠的代價,才肯把技術傳授給學徒,所以三年的學徒,無異做三年工役,三年的奴隸,每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照相館連農曆正月初一也照常營業,整年也得不到一天休息,能讓我晚上去讀書,已是天大的面子,那還會有時間讓我溫習功課,高一第一學期功課已是跟不上,第二學期更是每況愈下,而學照相方面,雖然師兄答應教我沖洗,但是我整天除了打掃清潔,烘相片,切相片,修小照片外,也難得有空餘的時間進到暗房學習,如此下去,學校成績不及格,則須留級,照相技術也一無所得。可說是兩頭落空。因此我考慮到休學,與其留級不如休學,而休學後可得幾個月的時間專心學照相技術,先解決生活問題,再繼續讀書,經再三的考慮,我把這個意思告訴父親,他叫我自行決定,這個決定雖有些冒險,但我終於下了這個賭注。
    休學後我就搬到店裡住,清晨五時就起床,打掃清潔、烘切照片,早餐之前把零碎雜事全部做完,白天修整小照片,晚上就可以有機會學沖洗技術。我想盡方法,幫助師兄讀英文,即使在沖洗相片時,我也背誦單字以幫他記憶而他有時也幫我做一些雜事。我們的合作使老板大為不高興,師兄讀英文,工作做得少,對他是損失,而我學得快對他也是損失,他非常注意這個問題,他甚至於連晚上也要我修相片,以隔離我們合作,他曾好幾次警告我,阻止我教師兄讀英文,但是我怎能拒絕師兄的請託呢?意外的事終於發生,只是沒有料想到來的這樣快,這樣突然,老板也說不出我工作不力的事實,只是借題發揮,責問我相片帳房小姐交我洗的相片何以不趕快洗,三張一吋的小照片,客人次日要來,照他規定相片要集中洗,以節省藥水,就如此簡單的事怒罵,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又患了老毛病,我頂嘴說,民主時代,老板罵人也要講理,我被開革了。
    我被開革,父親並無責備,衹是平淡的說,不想做就算了。自此他已不再要我去做什麼,他大慨也已暸解我有自已的理想,自知努力,已經不是他認為不學好的壞孩子。這該也是父親給我「勞其筋骨,苦其心志」所磨練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