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海峽對岸的母親: 四、母親來台第一餐少了太平麵


四、母親來台第一餐少了太平麵

    我們為了慶賀一家團圓,為了替母親洗塵,也為了感謝陳先生夫婦,當天中午我們就在餐館用餐,並特別為母親叫一道壽麵,慶祝母親一路平安的來到台灣,可是母親對這一餐飯,似乎吃的並不愉快,一席雖然有十幾道菜,可是母親卻只吃了一些麵及一些魚,由於母親沒有牙齒,雖然配有假牙,稍為堅硬的食物都吞不下去。而且對每道菜都由服務生分菜感到不習慣,特別是我們叫的壽麵而不是福州的太平麵,所謂太平麵,是麵線和整粒的白煮蛋。我叫的不是麵線,也不是太平蛋,她心中似乎也就不太高興,嗣後她曾對我提起家鄉風俗規矩,太平麵期以平安順利,吃豆腐換水土 ,俾能適應新地區的水土氣候,雖然她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但她心中的介意,則可想象。這也讓我不解的是,母親的性情似乎變了,她一向不會計較這些小節,我們家貧,生活難得安定,也無從顧及這些問題。
    自母親來台的第一天晚餐開始,照顧及料理母親吃飯卻是煞費工夫,由於她沒有牙齒,所以食物要非常的柔軟熟爛,乾飯要煮得如同稀飯一樣的爛,可是又不可以煮成稀飯,在中餐、晚餐她不喜歡吃稀飯,她要吃乾飯,但是要煮爛,即使是很爛的飯,她用餐的時間也特別長,一餐飯要個把鐘頭,而且她要吃熱飯,冷了就要加熱後再吃,每餐飯總須要加熱二、三次,好在用微波爐加熱很方便,問她在家鄉如何做法,她說用開水沖泡熱後再吃,可是照她的方式沖泡後的乾飯,即使把水倒乾,就差不多如同稀飯了,她也就不喜歡食用了,所以她對於微波爐最感興趣,不但可以加熱,而且仍然保持乾飯的風味。飯煮爛一些並無困難,可是菜要煮的很爛,就不那麼簡單,母親吃的青菜不但要全是葉子,而且必須甚為柔軟的青菜葉,即使是波菜、覓菜的葉子,還得再加以切細,稍有粗糙的菜葉,就吞不下,就要吐在桌上,她喜歡吃魚,但是也只愛吃黃魚、鯧魚,甚且台灣的鱈魚有時也都嫌硬,最難處理的是肉類,肉醬要絞兩次後再用刀剁爛,紅繞豬肉要煮到她能吃得下,不但要下功夫,否則不只是吞不下去,而且吃的直皺眉頭,她心中的不高興是可以領會的。體會到母親牙齒不好,為她準備她可以吞下的食物,為她特別煮些糜爛的食物,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即使麻煩些,也都能克服,最令我們感到頭痛的是似乎我們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難以溝通。單就吃飯一事,本是最簡單、最容解決的問題,單獨為她煮一鍋的米飯,不是很容易嗎?在大陸母親雖然和堂弟住在一起,吃飯的習慣也是燉飯,各自燉一罐的飯,她自己吃的飯燉的較爛些,可是當我們另外為她煮一鍋飯時,她卻不太高興的說,你們吃什麼她就吃什麼,不要增添你們的麻煩。由於大陸當年的生活水準與生活習慣,三餐都以吃飯為主,而母親一向生活節儉,因此吃菜很少,但是飯量卻很大,一餐可吃三碗多飯,但是她吃飯卻無定量,高興時胃口好時,可吃下兩、三碗飯,不高興時,胃口不佳時,則一碗飯也吃不完,正常的飯量大約二碗多,我們猜不出原因,初來時我們發覺她看到我們都是只吃一碗飯而不好意思去添飯,為了減少替她添飯的麻煩,她和岳母的飯碗都改用中號點心碗盛飯,初則她每餐總是先詰問我為什麼特別給她用大碗,我們都是以老人家裝飯不方便,用大碗不就方便多了,而且岳母也是用大碗,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解釋,也就慢慢的習慣了。吃飯如此,其他菜肴亦復如此,可是每當我們替她添飯時,她卻說 :「你們以為我很會吃飯,年紀大了飯量也不多。」而有時她卻似乎生氣的說:「這麼老的人,該死了,吃這麼多做什麼?」更使我們摸不清她心裡在想些什麼。經過四十多年的隔離,母親似乎對我們存著許多猜疑。
    母親初來,我們也希望母親能多瞭解、多享用一些台灣富庶的物質生活,能去除她的猜疑,也帶她一起去菜市場、公教福利中心、超級市場購物,也特別多買,載滿一車的日用品及食物,讓她看到別人也一樣滿載而歸,每次她也都驚嘆的說,臺灣人購物好像搬家,讓她最高興的是贈品,她要帶回送親友,可是回到家也就忘了。
    她母親愛吃豬肚、麵線,可是燉好的豬肚泡麵線,當她看到我們大家都吃米飯時,她卻不肯獨自食用,她仍然是那一句老話「大家吃什麼,她也吃什麼。」還是要對她解釋,她牙齒不好,所以吃麵線,我們吃飯配豬肚,勉強的合她的意思,兩岸不同的生活習慣與兩代思想的認知,從三餐吃飯上就顯現了許多難以溝通的隔閡。早餐我們為趕上班上學,習慣上都吃麵包牛奶,而母親卻習慣吃稀飯,我們特別替她煮些稀飯,可是她卻以你們吃什麼她也吃什麼,而不吃稀飯,但是給她吃牛奶麵包,而吐司麵包塗的奶油,她認為奶油是牛油說她不吃牛肉,所以不能塗奶油,只好塗果醬或另外買其他麵包給她食用,但是當她看到我們吃的和她不一樣的食物時,她就會問,為什麼她特別,她不需要特別,她還是一句老話,你們吃什麼,她就吃什麼,就為了她這句話,卻增添了我們許多麻煩,也增加了許多誤會,這或許是她的好意,她不願增加我們的麻煩,她常說,她來這裡好像是做客人,一切隨你們方便,不要增加你們麻煩,煮飯多加一把米,煮菜你們盛起來後,留一些在鍋裡多煮一會,從她這些話中,可以想見母親是非常的在意,怕增加我們的麻煩,怕增加我們的負擔,因此她似乎不敢多吃,吃好一碗飯,往往不再去添飯,我們替她添飯,她多拒絕的說你們以為她的飯量很大,老人不會吃的很多,你們剩飯剩菜就夠養活她了,即使我們替她盛飯時也就特別裝滿一點,她也是一樣的話語,說不必特別裝的這樣滿,甚且她也故意的剩下半碗飯說太多了吃不完,這飯留著她下一餐再吃,我們告訴她台灣氣候不好,食物容易敗壞,吃剩的都是倒掉,不能留在下一餐吃用,但是她對此並不理解也不理會這些,因為下一餐,她也就忘記了,她已經記不得前一餐吃的是什麼,更記不得前一餐有剩飯,她似乎也記不起來她自己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因此偶而她也會說出她心中的真話,她說她年青時是有名的食量大,你父親就嫌我吃量大,這一碗飯怎夠她吃,事實上我們早知道大陸人生活習慣飯量大,我也記得小時候二碗多飯還填不飽肚子,所以在餐桌上,放置了奶粉、蜂蜜,以及保久奶讓母親可以隨時取用,可能母親節儉成性,她沖泡牛奶取用奶粉很少,不及我們三分之一,非常的淡薄,只能當作茶水喝,對於增加營養,對填飽肚子,發生不了什麼作用,這與母親節儉的生活習慣有關,妻回家鄉接母親時,見母親也訂有鮮奶,也備有奶粉,一份鮮奶分做二次食用,沖奶粉一次一小匙,買蜂蜜一次買一兩或二兩而不是一瓶,為了改變她的生活習慣,餐桌上就多為她準備一盒餅乾,母親喜歡食用的蘇打餅乾,並請她多用保久奶、餅乾充飢,她不愛喝水,口渴多以蜂蜜解渴,而保久奶由於食用方便,加上餅乾,既可解渴又能充飢,她口渴了,就以保久奶解渴,肚子餓了再加幾片餅乾,每天少則二、三盒,多則三、四盒,雖然我們並不吝嗇於讓母親食用,我們每次都是至少購買二箱以上任憑母親取用,未及食完就先補充,可是母親似乎總是怕我們嫌他吃的多,常常說保久奶都是小孩們吃光,她很少食用,母親為什麼會有這種心理,這種不信任我們,懷疑我們,使我難以理解。在以往貧窮的社會,婆婆嫌媳婦飯量大,媳婦嫌婆婆會吃飯,斤斤計較那僅有的幾碗飯,好讓丈夫、兒子多吃幾口飯,母親似乎仍存這種疑慮,怕我們嫌她飯量大,為了消除她心中的疑慮,幾乎餐餐都對介紹臺灣的富庶,米很便宜,雞蛋、魚、肉比青菜還要便宜,並且對她說,她不是這裡的客人,她是這家的主人,這家的尊長,祖母。可是出乎意外的是,她始終都是說她是這裡的客人,無論如何解釋,都無法消除她心中的疑慮。這四十多年的隔離,割斷了我們母子間的臍帶,只能歸咎於時代悲劇,也道盡了中國人的悲痛。


海峽對岸的母親: 五、生活起居難以符合母親的需求


五、生活起居難以符合母親的需求

    兩岸生活水準的差異,生活習慣的不同,特別是母親她依然過著四、五十年前的生活方式,時代的變遷、社會的進步,別人改變了、進步了,對她來說是毫無意義,她一切如故,她一個人在家鄉,足不出戶,與別人鮮少往來,她的生活圈只有同棟的幾戶鄰居,都是和她生活水準差不多的人,甚至於母親還比他們更富裕,母親是同棟七戶鄰居中,第一家購買彩色電視的,但是她對外界的事物一無所知,鄰近的西湖公園也已幾十年未曾拜訪。
    母親來到台灣,就和許多大陸的老年人來台一樣,一時難以適應台灣的生活方式,以致台灣許許多多的事物,感到不習慣,尤其我們家房子小,人口多,更難符合母親的需求。   
    她一到台灣,就對住處感到非常不方便,特別是盥洗,盥洗間少有空閒,首先對於我們一家人共用一個抽水馬桶感到不習慣,她要用廁所,就得等待,她在家鄉仍然是房間內放有糞桶,個人可以自由自在的使用,不受別人的影響,可是我們家人口多,卻只有一間盥洗室,特別是早上,在這時段小孩們都要趕著上學上班,可是母親一早就佔著盥洗室不出來,她動作遲緩,年紀大又加上駝背,本來行動就不方便,而且這些用具,她使用的也不習慣,越加的緩慢,儘管小孩在旁邊等她,可是她沒有辨法,她做不偳,照樣的慢吞吞,在她覺得已經趕緊加快了,可是小孩更迫不及待,小孩又不敢催她,只好由我進去把她請出來,並且一次又一次的向她解釋小孩要趕著上學,她有時理解,但有時卻也不太高興,如此只好另以臉盆供她使用,她也難以適應,也就常抱怨說一個女人沒有自己的臥房,沒有單獨使用的糞桶,實在不方便,且由於她可能膀胱不好,無法禁尿,每當她有尿意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要小便,等久了就會尿在褲上,有時候她迫不得已,就只好跑到室外,蹲在大院圍牆邊小便,這在我們看起來覺得不雅,可是這對母親來說,也是迫於無奈,為了解決母親小便問題,只好買一只便盆供她使用,可是問題仍然無法解決,首先發生難題,便盆沒有空間可放置,我們房子太小,她和小兒共住一房,只有六席的臥房,排了兩張單人床,一張書桌,還有一台鋼琴,母親床舖兩頭,都已經沒有空隙,實在沒有可以放置馬桶的空間,而且母親坐下後站不起來,最後只好以大水桶取代,這些問題,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難題,遺憾的是我的住宅狹小,以致無法改善母親的生活環境。
  痰盂是中國的文化,一般家庭客廳的茶儿前以及臥室都放置有痰盂,母親雖然不是經常吐痰,但是偶而也有吐痰的習慣,因此她也常問我為什麼不放置痰盂,雖然我告訴她台灣習慣上都是吐在衛生紙上再扔到廢紙簍中,她也覺得我們說的有道理,可是她記憶力不好,她記不住,她不習慣,當她需要吐痰的時候,找不到痰盂,只好把痰吐到料理台的洗碗槽裡,或抽水馬桶裡,這在她已經自認為很講究衛生,可是她常常會吐到洗碗槽、馬桶週邊,而且對她說洗碗槽是洗碗、洗菜用的,痰吐其中不就污染了碗及菜肴嗎,但是她對此雖然能理解,母親仍然停留在以往一慣的生活習慣,假若母親是正常的人,這些小事物,她不會不適應,她不會固執的不肯入境隨俗,可是不幸的是,她的健忘症,讓她無法記住新的事物,新的事物很難在她腦子裡生根,她一直無法區別水龍頭紅的是熱水,藍的是冷水,她對現代科技產品,氣壓式熱水器以及水點火熱水器難以接受,她有用熱水的習慣,她不論洗臉、洗手、洗衣服,都要用熱水,她並不怕冷而是她的習慣,而是她愛乾淨,由於她怕熱,汗水多,她怕衣服有汗臭,所以她要用熱水洗來去除汗臭,因此,她使用熱水的次數甚為頻繁,可是她卻常開錯了水龍頭,雖然她知道兩的個水龍頭中,有一邊是熱水,而當她換開另外一邊龍頭的時候,卻不知道水點火的熱水器要等一會兒才有熱水,每當她打開水龍頭,仍然是冷水的時候,她就會臉露不悅的神情,通常我或妻看到她要用水,立即替她打開熱水龍頭,並且告訴她紅色是熱水,要等一會水燒熱了才會有熱水,但是她還是告訴我們說,在家鄉爐子裡整天都有熱水,較台灣更方便,我對她的說法表示懷疑,在我記憶中,以往在家鄉燒飯是用木柴,煮飯後柴火的餘燼用以燒水,雖然有一鍋熱水,但是個把鐘頭後也就冷了,不可能整天有熱水,但是母親則答以家鄉早已改用煤球,煤球爐上放置一壺水,整天有熱水可用。在母親的認知是,煤球是比木柴進步,但是她不知道煤氣比煤球更進步,她能記住過去,卻記清現在。她以為自來水龍頭流出來的熱水是天然的溫泉,因為福州的溫泉甚負盛名,溫泉流出來的水是滾燙的。這些情形很明顯的顯示出母親不是單純的記憶力衰退而是患有老人癡呆症。母親的病經過醫生的診斷,雖然是老人癡呆症,但是還不算太嚴重,她應對都沒有錯誤,尚有相當的理解能力,她自己的生活起居都能自理。而此病也無藥可治,只有延緩病情的藥物,可是母親對吃藥非常的排拒,她說她沒病不吃藥,她說她在家鄉即使生病也不吃藥,即使我們告訴她,這是維他命、補腦藥,她也不肯服用。除了我給她服用有時勉強接受外,妻要給她服用,她一向不肯合作。所以每天應服三次的藥,通常只是晚上服用一次,且多間斷,當然也就難以達到延緩病情的藥效了。母親的病,雖然不是來台才發生,早在家鄉時即已有病象,但在她熟悉的環境中,只是顯現出記憶力的的衰退,並不會影響她的起居生活,她只是經常忘記她東西放置的地方,妻回鄉時即已發現,她是非常的健忘,由於她的健忘,所以鄰居們也常以此取笑她,她經常找不到門的鑰匙,就用繩子掛在胸前,雖然她貪睡,誤過了該燒飯的時刻,但是鄰居會叫她,她仍然是自己每天買菜、燒飯、洗衣,一切作息如常,她不但燒飯自己吃,她還燒飯給堂弟吃,她還照顧堂弟的生活。可是到了台灣,這環境的改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事物,這裡雖然是兒子的家,但是這裡的一切都不屬於她,這裡的孫子和她沒有感情,這裡的媳婦與她沒有話可聊,這裡的事事物物都與她無緣。不只是她要糞桶沒有,她要痰盂也沒有,就連喝杯開水也不方便,台灣的熱水瓶,傳統的熱水瓶完全不同,電子熱水瓶,不是用倒的,是用按的,眼看著大家都能按出水來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按不出水來,而且這水是冷水倒進去,按出來的水雖然是滾燙的,但是究竟這水有無燒開呢,她又耽心喝進去是沒有燒開的水,每次喝水她總是要問一句這水有燒開嗎?可以喝嗎?雖然我們給她特別準備了一只傳統式的熱水瓶,但是她仍然有好學的心情,她仍然要選用新式的熱水瓶,仍然要問這熱水可以喝嗎?我們對她說:你就用那舊式的熱水瓶吧。但是她則以你們用什麼,她也就用什麼,何必麻煩專為她另外備一熱水瓶呢?
    母親不願麻煩別人,不願增加別人的負擔,她更想幫家裡做些雜事、掃地、洗碗,可是我們不讓她做,沒想到她第一次搶著洗碗,卻遭受到大兒子的驚叫,原來母親看到妻忙裡忙外,她就拿了一張舊報紙,先擦自己手上的油,再把碗上的油先擦乾淨,當她甫擦拭一兩塊碗時,大兒子看到就大聲的喊叫起來了;媽媽啊你快來啊,老祖母怎麼用報紙擦碗呢?我趕進去看她面無表情的把碗放好,擦擦乾淨自己的手離開了料理台,她對我說,這些盛菜的碗盤,這樣油,用舊報紙先擦乾淨才好洗呀,我告訴她報紙上的油墨,黑黑的很髒,盤碗的油可以用洗潔精清洗,這些事我們都會做,不用她幫忙,請她去看電視,她看看我們,仍然是面無表情的對我說,她在這裡實在是客人。這是她第一次想幫家裡做些事,就不對勁,難道她做的不對嗎?她做錯了嗎?在她以往都是這樣做,或許家鄉的人也都是這樣處理,她並沒有錯,她並無不對,即使她做的不對,這些事原也不必大驚小怪,兩岸不同的生活方式,兩代不同的生活差距,某些事物的不同,思想的差異原是意料中的事,大兒子不是不瞭解,他已經是大學生,他該理解,也該諒解這些差異,不應該大驚小怪的吼叫,假若這件事發生在外祖母身上,他就不會呼喊,他會顧慮到外婆可能生氣,可是對於這位陌生的祖母,他不在乎她是否會不高興,他也不在乎父親是否會不高興。許多細碎的日常生活小事,原本都是古老留存的生活習慣,雖然不符合現代生活的要求,但是這些都是因為生活的時間、空間的不同而產生的差距,一般正常的人,都會因為環境的變換而改變、而適應,但是不幸的是母親老人癡呆症、健忘症,新的事物既無法接受,老的事物反而忘不了,她並不是一個完全喪失了心志的人,她仍然能辨別事理,因此益使得她保留了一個固執個性,堅持自己的生活行為,她習慣於過去的生活方式,雖然她也有從善如流的心事,即使是她經常在做的事,也是常常過後也就忘了。她不喜歡喝白開水,口渴則多以蜂蜜解渴,當她倒好蜂蜜對於殘留在瓶口的蜂蜜,就用她的嘴唇把蜜舔淨,雖然這瓶蜜是她個人用的,但是在大兒子看到後就告訴我說這多不衛生,這瓶蜜誰敢吃?雖然我反駁他說,這瓶蜜是給她個人用的,你又不會去吃,衛生與否與你無關。但是這畢竟是不衛生,我就等到母親正在用嘴舔淨瓶口的時候,我就拿了一張面紙對她說,台灣氣候不好,食物容易腐敗,瓶口殘蜜用嘴舔,口水沾染在上面就會發霉,所以最好不要用嘴去舔,宜用面紙或衛生紙來擦乾淨較為妥當,她聽了之後,也認為我說的有理,當場也就從我的手上接過面紙,重新再把瓶口擦了又擦,生怕擦不乾淨,可是過後她也就忘了,依然如故,實則母親以往也不是如此的不講究衛生,貧窮、孤單、老病,讓她不復當年。初開放時,大陸的貧窮落後,已經為台灣地區人民所輕視,母親這些行為當然也為家人所鄙笑,同樣的是中國人,能有幾許同情,能有幾許包容,難道只有生長在故鄉的人,才有故鄉之情嗎?祖母、孫子之間,也難跳脫這時代的悲劇。母親!你委屈些吧!

2013年10月9日 星期三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六、糾纏不清的姑嫂情結


六、糾纏不清的姑嫂情結

    母親來台後,似乎並不歡愉,我們母子分別四十多年,有朝今日得以團聚,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本該是歡天喜地才是,可是母親來台不久,就經常鬧情緒,似乎她心中存有很多不滿,似乎她心裡有很多解不開的結,她經常在晚餐時不肯用餐,躺在床上生氣,是否我們的環境不好,居住環境太差,或且家人對她言語態度有所誤會,起初我以為她對此地生活不習慣,或者因為我們侍候她不週到而不高興,問她是否身體不舒服,是否生病,她都是轉過身去,燜聲不答,她這種無聲、無言的鬧情緒,讓們不知如何處理,有時乾脆我也陪著她不吃飯,坐在她的床邊,她依然是相應不理,而且她的情緒病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集,甚且哭泣,母親精神有問題,家人對她的印象也就更加的不好,可是原因總是不明白,雖然有時候她也抱怨說,到台灣後,都是病,陪她去看醫生,也找不出有什麼病,偶而她也會很生氣的口吻,責備我沒有給她零用錢,由於她記憶力不好,拿過錢也就忘記,總是說我沒給她,我告訴她說台灣時,我就曾送她一萬元的紅包,而且每個月都給她五百元零用金,但她卻堅持沒有,我請她打開屜子找看看,她更不肯打開抽屜,由於她的堅持,我也只好請她自己再找找看,沒有想到過了一會她很生氣的拿了五百元要還給我,並且說我為什麼要查看她的抽屜,為什麼懷疑她把錢給別人用,她不會把錢偷寄給堂弟,她自己在這裡路也不認得,也從沒有出去買一塊餅,一棵糖吃,錢會用到那裡去,她滿腹擾騷,似乎受了很多委曲,即使我向她解釋,她也不釋懷。為了讓她易於記憶,給她的零用錢也特別兌換百元紅色的新鈔,可是她總是時常找不到,有時放在屜角,包裹在衣服裡,有時存放在不常穿的衣服口袋中,有時在洗澡時忘了留在浴室裡,每次總是讓我找遍了她可以存錢的地方。但是當我替她找出來時,她卻說這是她以前帶來的錢,而且她不喜歡別人打開她放衣服的櫃屜,有一次我乘她不注意拉開的衣服屜找出錢來,她就非常的生氣,責我不該去搜查的屜櫃,為此我給她的錢不衹是新鈔而且是連號,並且每次都記下鈔票的號碼,可是當我沒有找到這些錢時,她就都是很堅定的說我沒給她錢,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備妥兩本小記事簿,給她做為記賬以及記事,給她錢或替她做的事,都替她記在簿上,同時要她簽名認賑。她是非常的節儉,節儉到近於吝嗇,可以說是一毛不拔,正如她說的,她沒有用過一分一毛錢,她也不曉的使用台灣的錢。即使是她最慷慨的到佛寺拜拜,捐香油錢,她卻捨不得多捐,她只捐二十元或三十元,我們告訴她,在台灣沒有人只捐二、三十元,至少要一百元,但是她卻堅持說隨緣是個人的意願,怎能強迫。我們和她一起當面捐款,但是她還要用她自己的錢來捐獻,這些捐款,都要替她記在小記事簿裡,否則過了幾天她忘記了,就會責怪我們沒有替她去捐獻。中元普渡,佛寺裡做法會,信徒都捐獻一些香油錢,來超度自己的先人,當然我也替外祖父、外祖母超度,雖然交錢時她也在場,外祖父、外祖母的名諱都是她親自告訴收錢的服務人員,可是到了中元做法會誦經當天,她卻責問我為什麼只替父親、岳父他們超度,而沒替外祖父母超度,我告訴她有,她就是不相信,她就是記不起來,而在佛堂上密密麻麻張貼超度人的名單,又找不到外公的名字,她就很生氣,可是這些事她雖然生氣,但她不會氣的鬧情緒不肯吃飯,更不至於哭,也不會躺在床上不理人,她只是責備我沒有替她做,說說而已,她不高興的事,都只是說說就算了,也不會記在心裡,事情過了她也就忘了。
    母親祭拜祖先,一如她拜佛一般虔誠,母親來台後,仍然和在家鄉一樣,奉祠楊家祖先神位,年節以及外祖父母的忌辰都要祭拜,而母親來台的翌日,就把她從家鄉帶來的楊家祖先神牌交給我,要我擺設供奉,這在我們家裡原已供奉了李家祖先及妻的黃家祖先,又增添了楊家的祖先,妻對此起初也認為如此做法有無必要,有所質疑,不過我仍然遵奉母親的意願照她的意思來做。前一天先把金銀紙錢摺成元寶,說是如此祖先才能得到,而供拜時,親自燒香供拜,而且一直到燒完紙錢,她都坐在供桌旁邊,看著我點燭、燒香,看著我拜,看著我燒紙錢,而她自己則斷斷續續的呼喊外公,並說些感念外公的話,母親對外祖父之懷念殊深,尤其外祖父去世後,家世中落,從此都過的是悲慘的生活,與童年之美好,判若兩個世界,益使她對外祖父的疼愛難以忘懷。雖然這些話我從小就已耳熟,可是今天在遠隔四十多年,而母親第一次在台灣過端午節的情境,怎能不讓我動容。
    她究竟為什麼,不肯用餐、不理我,甚至於哭泣,必定是非常重大的事,而且時常如此,更是非同小可。她不肯說出來,我始終也猜不透,事態卻如此嚴重,她逐漸吵著要回鄉,甚至於說她回鄉餓死也要回去,這是何等嚴重抗議,她必定受有極其重大的委屈,才會有如此強烈的表態。我怎能不明不白的讓母親受如此重大的委屈,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請求她把事情說明白、說清楚,才讓她回鄉,我們答應她讓她回鄉玩一玩,我一再打趣說她現在是回鄉探親喲,是台胞回鄉,還可以帶三大件、五小件贈送親友喲。而每次當我們說她回鄉後再來,她也都堅決的說她回去後絕不會再來,她這種無言的抗議,不滿的表態,帶給我極大的痛苦,接母親來台,原本希望母親能過得幸福快樂,可是沒有料想到母親過的並不快樂,事與願違,卻不知問題出在那裡,我也不斷的對她說,希望她對這裡的生活,有何不習慣或不滿意的說出來,讓大家好替她解決,終於她才吞吞吐吐的道出了她心中的怨恨,事故發生在妻接母親時,在香港旅途中閒話家常,妻對母親說:「姑媽在福州曾告訴她,母親有一位做剃頭的表弟,以前常有來往,近來沒有來往。」母親一向討厭姑媽,姑媽喜歡搬弄是非,過去姑媽對於母親和娘家住在一起,奉養外婆及照顧姨母,甚為不滿,尤其瞧不起楊家家道中落,孤苦伶仃,母親早就懷疑她與父親之感情不洽,可能就是姑媽從中挑撥是非所致,而今母親又聽說姑媽說她有一表弟,不論姑媽所說的內情如何?用意何在?但卻勾起母親的舊恨,更使母親聯想到過去的夫妻感情,是否都是姑媽一手破壞所造成。她一生所受的痛苦, 雖歸咎於父親的絕情,以及姑媽的挑撥,但都已是過去的事,她仍然和姑媽有往來。來台之後,何以對這些往事前塵,仍然時時勾起她的哀怨,令我不解,雖然我時常勸她忘卻過去,不必再想過去,多去享受眼前的歡樂,多去想眼前的愉快事,何況父親已經去世,可是母親這難解的心結,難以冰釋,究竟妻告訴母親姑媽說些什麼,若僅僅說了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母親何以會如此介意,母親也不相信姑媽所說就如此單純而已,姑媽妒忌母親,有可能又再搬弄是非,必定又捏造了許多有損於她名譽的話,她既恨姑媽,她也氣憤妻提起這表弟用意何在,她責怪妻對她不禮貌,對我們家庭的問題,為什麼不等到了台灣問我清楚後再說,何必在旅途中提這些無中生有的事。姑媽說她壞話,妻對她不禮貌,瞧不起她,她被侮辱,被羞辱,她覺得在台灣沒有面子,更何況自她到台灣以來,似乎也沒有受到、得到應受的尊敬。她堅決的要回去。在家鄉,她有熟悉的環境,她有熟悉的人,鄰居個個都對她好,她生病了,鄰居會給送茶水、燒稀飯,年青的孩子們會陪她去看醫生,而堂弟從小由她扶養長大,比起眼前的兒子還要聽話多了,台灣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地方,不如歸去罷了。儘管我一再的對她解釋勸說她,姑媽這句話並沒有什麼惡意,誰家沒有親戚,有一表弟有何不妥,而且這位表舅,自我五、六歲從江西回來見過幾次,後來由於我們貧窮,且一再搬遷,親友多失連繫,再沒有見過這位表舅。我一再的對她解釋,妻並無惡意,她對我們李家親人,一無所知,旅途閒聊,提起一些未見過的親人,也只是想多瞭解一些家鄉的情形。可是妻在旅途中,提起姑媽的話,究竟如何的說法,說些什麼話,語氣態度如何,用意何在,居然會讓母親對這句話如此的激動,是母親想偏了嗎?不論我對她作如何的解說,讓她再回鄉探親,可以搖搖擺擺的到姑媽跟前,責備姑媽的不是。可是母親仍然是三天五天總要鬧一次情緒。母親變了,母親變了一個人,母親的所有行儀,和過去完全不同,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答應她,讓她回鄉。
    大孩子也不高興的說,老祖母這樣哭哭啼啼會給我們家中帶來霉氣,母親幾乎被認為掃把星,這些怨氣,我都得承受下來,母親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就更低落了。
    大孩子說祖母看起來就是很愚笨的人,而妻更是駁我說母親是很好相處,卻是如此的難侍候。母親鬧情緒,帶給我困擾與痛苦,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去母親這個情緒的結,而家人的怨氣,我也承擔了他們給我的壓力。是否服用癡呆症藥物引發的副作用,當年對這種病症,並不瞭解,直到目前才瞭解這種病症,性情會改變,疑心、幻想,更會因環境變動而加重。而母親的清譽,我更要為她辯白替她維護。我只有選擇答應母親回鄉這一要求,好在母親要再來也已經很容易,她現在是以台胞的身分回鄉,從福州到台灣朝發夕至,甚是方便,讓她回去,發洩一下心中的怨氣,讓我輕鬆一下,朝此想法,我也就不再介意母親回鄉之行。
    為了讓母親第一次回鄉,能夠風光的像個台胞,我替她準備了許多送給親友的禮品,電子錶、鬧鐘、褲襪、毛褲、絲巾、圍巾等大陸親友最為喜歡的小禮物,一包一包把它分好,寫上送給什麼人,外層套上透明膠袋以免錯亂,再加上一些備份,整整的一大旅行袋,將近十五公斤,另外她的衣服一皮箱也有二十多公斤,可以稱得上滿載而歸。此外也替母親準備了幾個月份服用的藥品、胃藥、感冒藥、消炎藥以及老人癡呆症用藥,每一種藥除了付上說明書外,也都貼紙寫明用途黏貼在每一板的藥物上,並且給堂弟信中也詳詳細細的說明,可以說細密週到。本來母親還鄉探親,讓母親帶回這些大包小包的小禮物送親友,該有一些喜悅與興奮,可是母親看我埋首為她整理這些衣物、藥品,卻是沒有半點笑容,木納迷惘,她似乎覺得她不知為什麼要回去;而我為她整理禮品、藥品、衣物,手腳也是那樣的遲緩,始終也提不起勁,感慨這團圓的夢卻是如此的艱辛,雖然現在的兩岸,已經不是咫尺的天涯,已經是天涯的咫尺,已經是朝發夕至,可是以母親堅決的去意,真不知「何日君再來」真難預料「何日我們母子能再相見」。回想四十年前我離開家鄉,母親為我整理行李,叮嚀再三,而今我為母親整理行囊,也是囑咐再三,這件東西放在那裡,那些藥品要記著服用,總是怕母親忘了,雖然時空的轉變,然而四十年前的福州與四十年後的台灣,都是一樣的難捨的離別,一樣的情,同樣的淚,母親何曾想回去,她只是鬧情緒,鬧彆扭,當我們告訴她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待預訂的機票日期時,她語氣轉變了,她不想回去了,可是母親個性倔強,她不說捨不得回去,她用試探的口吻,問我們回去一趟要花這麼多錢,飛機票可以退嗎?我們當然瞭解母親的心意,告訴她機票可以保留著以後想回去的時候乘用,沒有期間的限制,就和這些禮品一樣,留著以後再用啊!心情好時,痛痛快快的回鄉探親,何必和姑媽賭氣,說完了,不回去了,可是隔天她又吵著又回去了,如此反反覆覆,母親心情何其矛盾,母親對台灣何其失望,而母親對我又何其難捨。
    為了讓母親回鄉前能放開心情,星期假日也多陪她到各風景區走走,希望她多遊覽一些台灣風光,多留一些對台灣的美好回憶,我也希望母親散散心後,能打消回鄉的念頭,母親怕熱,而且會暈車,所以只好在較近的國父紀念館、新公園、圓山、兒童樂園等處走走看看,拍幾張照片,但是她對這些都無興趣,而且每次出遊反而勾引起她童年的美好記憶,廈門風光以及廈門公園、鼓浪嶼的風景優美,感嘆楊家的衰敗,感慨外祖父對她的寵愛,因此每次出遊,也都是勉強出門,感傷而歸。外祖父的光耀成就,我無能承先啟後,不能不讓我感到愧對母親的教養。假使外祖父能多活幾年,母親必能繼承外祖父的事業,假使沒有爭戰,母親也可以如願的培植我大學畢業,假若不是我的愚笨,少年時不知努力,或許也可以重振外祖父的事業呢?戰亂卻毀了我們兩代的理想。

海峽對岸的母親: 七、母親為姑媽一句話回鄉


七、母親為姑媽一句話回鄉  

    民國七十九年(1990)10月15日08,30 華航CI—601送走了母親,第一次回鄉。
    月到中秋分外明,四十多年來,每當秋節,仰望天上的明月,無不是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感傷,不知那年那月能如月圓之夢,今年中秋終於如願以償,得以接母親來台團聚,對我們母子來說,是何等的歡愉,可是中秋過後,月亮即將由圓而缺,母親也就返回家園,月圓是如此的短暫,相聚是如此的短促,雖然中秋明月來去是如此的匆匆,可是,帶給我卻是無盡的沈思,從過去到今天,從童年到白髮,往事一幕又一幕的重現我的眼前,最令我難忘的是童年的秋節,母親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妹妹,教我們仰望天空的明月,說那嫦娥奔月的故事,關懷在前方的父親,戰事讓我們遠離了父親,戰爭也使得我們母子三人永遠、永遠的不再有此賞月的溫馨。今天我雖然很想扶著年邁的母親,尋一草坪,登上高處,看著這太平盛世的明月。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蜎,願妹妹尚在人間,也能在一樣的月光之下,回味一些母親的慈祥。可是眼前的母親,長年的孤單,使得她對所有的事物全無興緻,幾十年來的月圓月缺,均與她無關,她沒有賞月的雅興。老年癡呆也使得她心智受到損傷,也缺少賞月的情感。何況今天,她又即將離開甫經團聚的兒子,更無此心情,而我在此月光之下又怎能不感慨呢?這個扶著母親賞月的一幀圖畫,也只好暫時收藏在我的心底,卻沒有想到這幅畫,也就此永遠的畫不出來了。永遠埋藏心底的一幅畫
  母親回鄉,終於成行,一大早,妻為母親準備好的太平麵,母親似乎心情不好,也沒有吃完。又替母親梳好頭髮,穿上在台灣新添製的衣服,也是她最喜歡穿的墨綠色絲絨的背心,配上深藍色的短衫,替她打扮的光鮮,多增加一些光彩。可是母親對此毫無興趣,在往桃園機場的途中,她頻頻的問我,她什麼時候再回到台灣,她捨不得離開台灣,她只是一時的賭氣而要回鄉,可是當我答覆她,車子往回頭開,現在就回到台灣了,但是她卻又很堅決的要回家鄉,她甚且反問我誰說她不願回家鄉,即使回鄉餓飯,也要回去。母親內心矛盾至極。我只好一再的安慰她,只要她想來,隨時可以來,一再的向她保證,只要她一通電話,立刻設法接她回來,事實上的確如此,早上從福州登機,下午即可到達台灣,假若不須要從香港轉機,比到高雄也差不多遠,母親回去一趟,能讓她打發一下心中的悶氣,消除一下心中的氣憤,再回來,該會舒暢些,我一直期待母親這一趟回鄉,能消除她心中的結,能消除她心中的誤會。
  從台北到桃園機場,雖然不到一小時的短短車程,清晨六點多,車行通暢,公路兩傍青山綠野,本該帶給人們清新的感覺,可是我們母子的心情卻是無比的沈重,母親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回鄉探親的喜悅,她似乎一直在耽憂這一回去,能否再來。而我也一直懷歉疚的心情,不敢對母親多說珍重,我們就這樣沈悶的踏進機場,為了能多為母親一些照顧,我親自送母親到登機的門口,看著母親走上飛機的扶梯,進入機倉,一直目送飛機冉冉昇空,消失於雲間,我仍然呆望著這台北的天空,感嘆這台北的天空與福州的天空有什麼兩樣呢?本來都是一樣的天空,本來兩地的天空並無分隔,可是現在卻是不同的天空;我們母子連心,本來就和這天空一樣沒有界線,可是現在我們母子之間卻有一道無形的擋牆,母親現在要回到擋牆那一邊的天空去了,我只有望著這擋牆而興嘆,我們家裡的悲劇何時能了結,而中國人的悲痛又不知要演到那一年代。回想四十年前,我離開家鄉時,母親送我登船,一路上母親叮嚀、珍重,我望著閩江潺潺流水,我望著江岸的溫馨家園,這裡有生我的母親,這裡有愛我的親人,這裡有育我成長的土地,我那年那月能再回來,雖然經過了漫長的歲月,那熟悉的閩江,雖然記不清白沙淹沒了我多少腳印,但是那馬江的落日,羅星塔的晨曦,那天造的畫筆,永遠不會在我腦海中褪色。
  回到家裡,看到母親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條疊的方方正正的棉被,母親仍然如往日一樣把她棉被疊的整整齊齊,就好像她做人一向坦坦蕩蕩,方方正正,雖然她頭腦呆了,可是她的生活習慣仍然保持一貫的習性,這樣好的母親,卻得不到家人的尊敬,甚且是壞印象,為什麼,缺少親情,兩岸的隔離,使這位祖母來的這樣陌生,但是如果家人能多一分包容與愛心,多一分中國人傳統的血緣情感,則母親就不至於如此的寂寞了,相反的魏同學的母親來台時,他們的孫兒女們每天都買一種零食孝敬他們的祖母,享盡天倫之樂,對比之下也讓我更感到愧對母親,母親給我的教育,我卻無法傳承去教育我的子女,讓他們也能繼承一些母親無私的愛心。
  不出預料,母親回到福州的第二天就吵著要回台灣,母親要回台灣原是可以預見的,但是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第二天母親就後悔了。母親一回到福州,鄰居們都交相的指責母親不該為了這一點小事賭氣回來,更且母親回到家鄉,每天飲食起居,從買菜燒飯都要自己動手去做,經過在台灣幾個月的清閒,再去做這些工作不袛不習慣、生疏而且倍感吃力,逾益使得她更加後悔,可是照母親以往倔強的個性,她是絕不會後悔的,也絕不會倔服的,畢竟她老了,幾十年來孤獨無依的生活,也磨損了她的個性,以致她有了嚴重的自卑。她怕兒子、媳婦瞧不起她,她為了駝背而自慚形醜,當妻從台灣到福州接她時,她躲在樓梯後不肯出來,直到妻拉她出來叫她一聲媽媽,她才驚訝的問妻你喊我媽媽,你不會嫌我又老又醜,她怕到台灣被人瞧得不好看,也曾猶豫的不想來台。而老人癡呆病,更改變了她的個性,可是這些並沒有完全磨損她那剛強的個性,因此要否重回台灣,在她心裡形成矛盾的衝突,就成為她痛苦的決擇。
    鄰居們都為母親的回鄉而感到惋惜,而更憤慨姑媽這種無事生非的行為,親戚們也都為姑媽這種行徑而嘆息,大夥兒硬迫著姑媽來向母親道歉,大家在母親跟前當面指責姑媽,姑媽起初雖然還強辯,否認她的說詞,但是經過大家的義正反駁,姑媽終於狼狽的離開,為了姑媽這句話,二叔、三叔也都來信,為母親打抱不平,指責姑媽的缺德。二叔甚且寫了五、六張的信紙,細說姑媽的為人,事實上知母者莫如子,我怎麼可能為姑媽的一句話,而減損了我對母的感念,以及我對母親的尊敬。況且小時候我也曾經寄食於姑媽家,來台前也曾求助於姑媽,姑媽的為人,就和她唱戲一樣,我怎會或忘。我所關注的不是這位表舅,而是擔憂母親回鄉後的生活,我所擔心的是母親剛烈的性情,會否因受此重大刺激而生病,而加重她老年癡呆症,為此我每三、四天就寫一封信安慰母親,並且保證隨時接她來台,同時也請陳先生及堂弟替她先辦妥回台的手續,買好回台的機票,可是出乎意外的是,當她預定回台的前一天,她卻要堂弟及陳先生把機票退了,她不想回台灣了,我接到堂弟的電話,我不是感到意外,而是為母親這種矛盾的心情感到憂慮,母親病了,母親的心病,不論是在家鄉,抑或來台都將會帶給我極大的困擾。更讓我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堂弟又來電話說母親仍然搭乘原預定的班機跟隨陳先生回台了,原來母親在當天一大早三、四點鐘,臨時又改變了主意,要堂弟去聯絡陳先生趕到旅行社再把機票買回,幸而還有機位,順利的登機。母親出爾反爾的作為,更顯現了母親矛盾的心情。
    民國七十九年(1990)11月12日母親回台之後,不再提起姑媽的事,也不再提起她回鄉的事,似乎並未發生過這件事,似乎她也已經完完全全的忘了這件事,不論是母親已經消了心中的恨,抑或是誤會冰釋,都是我所期盼的寧靜與安詳。當然母親這種出爾反爾的行為,更貶低了她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孩子本來就不會關心祖母,當然也不會關注祖母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我所稱道的母親形像,也就難以讓人認同了。畢竟母親是老了,失去了她原有的剛強,老人已經缺少生存的能力,不得不向環境低頭,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雖然這裡的環境她並不滿意,但是兒子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最可依賴與依靠的人,不得不腆顏回來,若不是母親癡呆病重,如此與她個性相違的事情,該是多麼痛苦的事,然而母親的癡呆病症尚未嚴重到不辨事理的程度,她只是嚴重的健忘,當她意識清楚的時候,她不會不介意她自己的作為。母親回來之後,很明顯的更加昏睡,記憶力也衰退的更嚴重,顯然的這回鄉之旅,雖然消了一點她心中的怨氣,但也給她精神上極大的打擊。
    母親回台後,對於台灣的生活方式以及家中的環境較為適應,妻對我說,母親這次回來後沒有以前那樣霸道,我聽了妻這樣一句話,我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可是她講的全是事實,像是母親搶先洗澡啊、水龍頭流出的不是熱水或慢些就生氣等等,這些是霸道嗎?任何人都會認為是的,但是誰會體諒她是與台灣隔離了四十多年而又有癡呆的老人呢?我吞下了我的話,我忍下了我的氣,我只有在內心嘆息這時代帶給我們的衝突,我不願再為此帶給我們不愉快的氣氛。可是這兩個不同社會的產物欲求其和諧是何等的困難,埋藏在母親心中的許許多多心結,逐漸的萌芽了,她將一切不滿的情緒,都發洩在父親的身上,情緒不好的時候,就罵父親,罵父親沒良心。在上班時間,她也就整天的昏睡,睡的分不清白天、夜晚,到了晚上我在家時,她就開始在我的面前罵父親,開始時我總是勸她,人死了萬事休,過去的事應該把它忘掉,不要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盡量去想現在一家團聚的幸福生活,何況父親已經作古,罵他也聽不見,罵他有什麼用呢?可是,我不勸她還好,越勸她,她越罵,甚至於反而說我李家的人當然衛護李家,更加牢騷不停。母親的行為令我憂慮,母親癡呆的可怕,已經是幾乎失去理智了,我也警覺到母親不滿的對象已經不是父親,她所不滿的是現實的環境,兒子沒有孝順她,她所不滿的正就是她所最痛愛的兒子。回想過去我們的生活不論怎樣的艱難困苦,母親從沒有怨恨過父親,也從未曾聽她罵過父親。母親在我印象中,都是寬恕別人,從來不會計較別人對她的態度,別人對不起她的事,過去了也就淡忘了,從不曾記恨在她心裡。可是眼前的母親卻不是如此,母親的個性完全變了嗎?母親似乎是換了一個人,的確母親是換了一個人,可是當她說完這些話後,發洩了她心中的悶氣後,她也就什麼都忘了,她否認有說過這些話,她記不起來她說些什麼,她一切記不起來,她仍然和以往一樣的率真,直爽。也正由於她的直爽,她也就時常對我表示,認為我不該多做家務事,她一向以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志在四方,不應為家務而磨損了男人的氣慨,儘管我對她說,時代不同,現在男女平等,而且妻要侍候你們兩老,照顧小孩,忙不過來,不得不幫忙,她也覺得家裡事情太多,妻的確忙不過來,可是她一看到我幫做家務事,就說我是老奴才。她說這句話,或許也是同情我,也或許是和她理念不合,她說她能幫忙做一些事,她的衣服全都自已洗,我們告訴她洗衣機很方便,她對洗衣機不瞭解,也不願麻煩別人。
     她也抱怨每天悶在家,岳母躲在樓上,也沒有鄰居,妻忙於家事,直到我下班回來,卻也無可聊的家常,不祇是眼前的事記不起來,過去的事幾乎也全忘光,有些說詞且跡近幻想,她堅持說她親自送我來臺灣而後她再回去,陪她聊天率多是不知所云,陪她看電視,必須替她講解,即使是閩南語、福州戲,她過去熟悉的戲文,故事也全忘光光,看到後面,忘了前面,反覆的詢問劇情、人物,而且也興趣乏乏,不祇是記憶嚴重衰退,情緒也極其低落,初來臺灣時,對臺灣的一些事物尚有一點新奇,她最感興趣的事,在百貨公司領取贈品,有一次拿的是小皮包,一再的向店員調換,歸途我們笑,她自已也覺 得好笑,既沒花錢買,還要挑,她也覺得店員服務很親切和氣。
    感慨的是,我走錯行了,我沒有如母親所企待的有所成就,過的是窮公務員生活,但是回顧我們過去的貧窮,再苦的生活也都忍受過,今天雖然住宅狹窄,但是老天能讓我們母子團圓相聚,已是萬幸,母親、妹妹,已難相聚,祇留給我永遠埋藏心底的一幅畫。  

海峽對岸的母親: 八、母親岳母誤會頻頻


八、母親岳母誤會頻頻

    大陸來臺依親的人,難以適應臺灣生活環境,與親人缺乏感情,未能和睦相處,多有聽聞,母親來台最讓我耽心的是,她和岳母能否和睦相處,我一再的探詢妻及岳母的意見,雖然我極盼能早日接母親來台,達到我幾十年的心願,但是我也顧慮到母親和岳母日夕相處難免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也考慮,遲緩一些時日。這些顧慮幸蒙岳母及妻滿口保證會體諒兩岸生活思想的差異,不會計較母親的言行,不會和母親發生不愉快情事,何況我們也已租了一間房屋,岳母住在四樓,母親住在樓下,接觸的機會也不多,應該不至於如我所顧慮的問題發生。不幸的是母親來台不到一兩個月,就接二連三的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事情發生的緣起,可以說是芝麻小事,某日黃昏,兩老閒聊之間,母親對岳母說:「我的兒子,你的女婿,快下班回來了。」母親這句話應無什麼用意,只是語言中多加一些潤飾而已,這也應該是可以理解的事,可是岳母對這句話卻非常在意,她責怪母親何必把兒子、女婿身分分別的這麼清楚,她當然知道是女婿不是兒子,她也不會搶去母親的兒子,母親何必擔心兒子被搶走,母親何必說的這麼明白?
    這件事的發生,讓我警惕到岳母對於這類事情本來就很介意,她非常在意被認為依靠女兒、女婿。  而且由於當我與妻談婚娶時,岳家曾要求一個男孩從娘家的姓,承嗣岳家的香火,我以非入贅,我也不可能入贅,不能接受這個條件,但若岳家自行去收養孩子,我原負責養育。婚後孩子相繼出生,招顧已甚吃力,迄無力收養孩子,而且也難找到出售男孩子的對象,妻對此雖能諒解,但岳母卻耿耿於懷。雖然經過十多年的歲月,有一些化解,歷經多年的教訓,也使得我能處處小心,處處提防,母親來台,即使是第一天,我也不敢對母親表示太多的親切,我也不敢對母親做太多的照顧,可是母親怎能瞭解這些,母親性格一向直率,再加上兩岸生活思想上的差距,這些問題的發生,可以想見是無法避免,但是卻沒料到會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嚴重。不愉快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而這些事件,都夠資格稱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是卻引起岳母誤會,兩位老人家聊天時,母親說:白天他們都不在家,我在樓下替他們看家,你在樓上看家,你管樓上,我管樓下。「為了你就管樓上,我就管樓下。」這句話,岳母很生氣,岳母誤解為母親要她在樓上,不讓她到樓下來,岳母每天下樓洗澡,母親問她「為什麼不在樓上洗澡呢?」母親不知道樓上沒有熱水設備,母親問話的意思,可能是她認為老人家上下樓梯不方便,不如在樓上洗澡應較方便。可是岳母卻誤會為母親不讓她到樓下來洗澡。這些風波,雖然經過我向岳母解釋、道歉,雖算平靜的過去,更糟的是,岳母下來洗澡時,母親常搶著先洗,岳母及妻都認為母親實在太霸道,我也覺得母親這種行為有些怪異,照母親過去的為人不至於如此蠻不講理,可是我又不能不相信妻說的事實。不幸的是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我不瞭解發生的全盤經過情形,而且母親也不承認有這種行為,即使有此行為,她也記不起來,我不在家無從防範類似情事發生。我祇好請妻留意在岳母要下來洗澡之前,先安排母親去洗澡,避免同樣的事情一再的發生。有些事情的發生,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也是防不勝防,母親到樓上陽台上去收她的衣服,發現衣服上有一點類似油漬的污點,就拿過去給岳母看,並對岳母說她沒有到廚房做事,衣服上怎麼會有油污呢?岳母又誤會為母親責怪她弄髒衣服,而且說母親態度兇惡,語氣迫人,當時有她的三女在旁作證。當然這件事又不能不讓我不相信母親講話的態度或語氣欠佳。母親真的變了,我只能嘆息四十年的分離,使母親變了。
    她們閒談時,不知她們話從何談起,母親說她在這裡只是客人,她在這裡也不知道兒子每月賺多少錢,妻插入問母親說,台灣錢你也不會用,你兒子將薪水交給你,你會用嗎? 你知道一天要多少買菜錢嗎?母親答稱:「我有這個權力就會用,在福州還不是自己每天上菜市場買菜。」這些閒聊原無什麼麼意義,可是岳母又誤會為母親要抓權,妻也是這樣的認為母親要管這個家,她是一家之主…要有權力。母親的言語或許並沒有什麼意義,祇是多了「權力」兩個字。她好強,她仍然不服老,她仍然有年青人的衝勁,她怎會認輸她自己不會買菜,不知用錢呢?她到台灣來,妻要替她做幾件睡衣衫褲,她卻搶著她自己會做,她還說她年青時父親的皮袍都是她親手做的,她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她自己做的,可是事實上她已經不行,妻裁一件給她自己做做看,結果她一天也縫不到一兩行,她看到妻踩著電動縫衣機,飛也似的一兩小時就替她做好一套睡衣,她只好認輸說她不會用電動縫衣,她也要學著使用。
    嚴重的是鴕背,使得她走路非常的吃力,完全要依靠拐杖來支撐,有一天下午,她要拿棉被到四樓去曬,我們要替她拿上去,她卻偏要自己上去,我們笑她說,你一手拿拐杖,一手抱著這樣大的棉被那有能力走到四樓,她就是不服氣,要和我們賭一賭,她只走了幾層樓梯,就走不動了,但是她並不罷休,她乾脆把拐杖掉在地上,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抱著棉被,終於登上了四樓,我怕她跌倒,一直在後面叫她不要勉強,她不為所動。從妻告訴我的她們之間對話理解,母親要的不是權力,她當然瞭解她沒有管理這個家的能力,管這個家與她無關,她到台灣也從未問過我擔任什麼工作,什麼職務,每月薪水賺多少,她自己也曉得她對台灣的社會不瞭解,她對這個家庭不瞭解,她怎會想要管這個家的權呢?但是她不認為她沒有這個能力,她有能力去買菜,在福州她不祇是照顧自己的起居飲食,她還照顧堂弟的起居飲食呢,她怎會承認她沒有這個能力。這些事情的發生,岳母及妻所說的都是事實,因此母親在家人的印象中是一個蠻不講理、霸道、自私的怪人。
    事情的發展,居然發生令人想像不到的嚴重,岳母的一件新做的短衫不見了,卻在母親的屜中發現被剪成數片,捲塞在屜的角落中,雖然是偷偷的把這件衣服拿走,但是對母親又加上一個「狠毒」的罪名。我對這件衣服被剪並不懷疑,但是我認為必須弄清楚究竟是故意或是誤會,母親也有一件同樣的短衫,當時妻做二件,岳母及母親各一件,母親是否誤以為是她的衣服把它拆開剪開修改呢?所以必須看這件衣服如何剪法,抑或是母親不喜歡這件衣服而把它剪碎,我認為母親若是心存惡意,她怎麼還會把它留存在自己的屜內,她也可以在去佛寺拜拜時掉棄在外面,我想看看這件衣服剪成如何樣子,妻則以事已過去不必追究,我也不能問母親,她最不興別人翻她的屜櫃。為了一家的和諧雖然不了了之,可是岳母從此不再與母親講話。
    母親做了這樣多得罪岳母的事,她自己卻似乎一無所知,或許她感到不解,岳母為什麼對她不理不睬,母親居然去責問岳母,「我也沒有得罪你,為什麼對我不理不睬呢?」兩人話不投機幾乎起了衝突,據妻說母親態度兇悍,甚且要打岳母,幸有她居中欄著,否則岳母必挨打。母親真凶惡,母親變了,我也想不通母親何以變的如此不通人情。


2013年10月8日 星期二

海峽對岸的母親: 九、母親也不受佛堂歡迎


九、母親也不受佛堂歡迎

  母親拜佛,逢初一、十五皆到佛寺拜佛並吃素,為了持續保持母親的生活習慣,避免母親整天在家無聊,也就安排母親跟隨鄰居劉太太等到佛寺拜佛。母親生長於廈門,閩南語溝通無礙,第一天到佛寺就深受大家的愛護與照顧,尤其主持師父對母親更是特予優遇,特別加以關懷、照顧,或許大家對母親新自大陸來,而且外表看起來那麼老態,也特別的關切,又有幾位信徒也是我們附近的鄰居,在中午用餐,下午用點心時,大夥都熱心的為母親盛飯、挾菜,母親去佛寺回來都非常的高興,尤其主持師父對她的關愛,更是她念念不忘,可是由於母親飲食習慣的不良,漸漸的變成為不受歡迎的人。首先發生的是別人替母親盛的飯,母親時常又把飯倒回飯桶內,而自己又重新再盛。這對替她盛飯的人是很不禮貌的事,也就覺得母親個性很怪,可是她們不瞭解母親由於牙齒不好,她吃的飯要比較熱,比較軟,所以她要自己盛飯,她必須要抄到低層的飯,較軟較熱,而最令人討厭的是母親常把別人替她挾的菜又挾還盤中,甚至於她自己挾來的菜,她認為不能吃或不喜歡吃的也就挾回去,在家鄉只有她和堂弟兩人用餐,在大陸早期物質貧乏,再加上母親節儉,她不吃的菜,挾回盤去,堂弟也都吃下了,可是她不瞭解在台灣,大家全講究衛生,她這種行為,自然是被認為不衛生,自是不受歡迎。當然這些事情,我們也一再的向鄰居朋友們解釋,請求她們諒解母親的無知,兩岸生活習慣的不同與差距,我們也特別拜託劉太太予母親特別加以照顧,這些生活上的小節,容易獲得別人的體諒,大夥知道母親的習慣後,也就不再替她盛飯、挾菜。台灣的寺廟,是非常的富足,餐桌上的菜肴,極為豐盛,可是滿桌的菜肴,母親能吃的最多一道或二道菜,有時幾乎沒有她能吃的菜,主食雖然有飯、有麵線,但是飯嫌太硬,麵線的煮法又與家鄉不同,台灣煮線麵,全是勾芡,加胡椒粉等作料,母親吃不習慣,她往往也是盛了麵線之後,甚且吃了一兩口之後,發現不對,又倒回麵桶,雖然大夥也告訴母親,不吃的東西,就倒在垃圾桶裡,或且就放在邊上讓別人替她收拾,可是母親記憶力不好,過了也就忘了,依然再犯,大夥都責怪鄰居太太怎麼帶來這樣骯髒的老太婆。雖然對母親都沒有好印象,但是佛寺是來者不拒,拜佛的人也大都有慈悲為懷的寬容與愛心,大夥瞭解了母親的生活習慣後,午餐時也就特別為母親留兩碗早餐剩下的稀飯,這稀飯從早上留到中午,已經冰冷,而母親最不愛吃冰涼的飯,一碗也吃不完,但是她拜佛的虔誠,驅使她仍然有誦經必定去、佛寺除了初一、十五誦經之外,每週也有固定的誦經會,還有佛誕及慶典等誦經,所以經常有誦經,母親也都參加,少有缺席,可是中餐一碗多稀飯實不足以填飽母親的肚子,我們也耽心她營養不夠,她去佛寺都給她帶一盒保久奶、餅乾及零錢。母親不單是節省成性,每月固定給她的零用錢,她捨不得用,因此她每次去佛寺時,總是要再給她一些銅板,她也不知道台灣錢如何的使用,因此她在佛寺購買東西的時候,也就經常鬧笑話,她口渴了,向水果攤買一粒柑,老板告訴她至少買一斤,她卻堅持買一粒,老板看她是常來拜拜的老太婆,乾脆就送她一粒柑,說是老板請客,可是母親向來不接受別人的施捨,她不認識的人更不會接受,她卻要堅持要付錢,身上帶的最小額硬幣是十塊,她覺得十塊錢買一粒柑太貴了,身上卻沒有一塊錢,她拿出十塊錢要老板找她九塊,老板故意刁難她,說要十塊錢一粒,她捨不得十塊錢吃一粒柑,她掉下柑,向老板要回十塊錢,老板仍然送她一粒柑,旁邊一起拜拜的人看見了告訴母親,老板娘是我們這佛寺的師姊妹,請你吃一粒柑沒緊要啊,不用擔心,不用客氣,母親終於接受了買水果的一粒柑。母親肚子餓了,要買餅乾,她不瞭解台灣的餅乾都是包裝成包成盒的,沒有零散稱斤、數片的,而她卻要買五片餅乾。好心的老板也只好送她幾片餅乾,母親照樣都是要付錢,老板不瞭解母親患有健忘症,覺得母親每次都是如此,對這老太婆當然也就沒有好印象,後來我們知道這種情形,也就向老板解釋並道謝,畢竟拜佛的人,都是有一分愛心,他們都能體諒這些小事,而且佛寺的主持師父也時常拿餅乾、水果請母親。
  海峽兩岸生活習慣的差異,對一個正常的人來說,同樣都是中國人,很快也很容易調適,可是在母親卻似一道銅牆鐵壁,處處呈現著隔閡,而時常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台灣拜佛的風氣很盛,每逢初一、十五等誦經的日子,寺內是擠滿了拜佛的信徒,參加誦經,念佛的人也多,由於人多,就要遵守佛寺誦經、念佛的許多規矩,在佛堂上的位置,出家師父在前面,居士在後面,而且要照輩份,每人也多排定有固定的座位,可是母親不懂的這些規矩,她覺得主持師父很愛護她,她希望多靠近師父身旁誦經,她想多接近師父,她有時也跑到師父房間和師父聊天,師父也都很有耐心的和她閒聊,在這佛寺裡,能到師父房間裡面閒聊的人不多,因為大家都曉的出家人的規矩,儘量不打擾師父的靜修,可是母親不懂的這些規矩,別人告訴她,她聽過後也就忘了,師父是菩薩,有超渡眾生的慈悲,自然不會拒人於千里,雖然母親常去打擾師父,師父不但不介意,而且還常送母親一些水果、餅乾,這使得母親更加的想多接近師父,因為師父給她愛心,更加使得母親在誦經時,總是愛擠到前面去。大家也多體諒母親年老又來自大陸,也就如同那莫測高深的古老中國,一向也都受著大家的尊敬,也就讓母親坐在資深居士的第一排,這位置也就成為母親固定的座位,她每次來誦經都坐在這位置,已成習慣。事故的發生往往不是單方面的錯誤,有一天來了一位和她一樣不懂規矩的人,佔去了她的座位,平常坐在母親鄰位的一位居士,帶了一位朋友一起來誦經,這位朋友來自海外,在台灣定居雖然有多年,可能也和母親一樣,不懂得台灣佛寺裡的規矩,當母親告訴對方這是她的座位,而對方不但不予理睬,且態度不佳,母親一向雖然很能容忍,但是她也絕不受人欺侮,在以往這類小事,母親會容忍,她不會與人計較,可是現在她卻忍不住了,她卻為了這小事和對方爭執,也沒想到對方居然也是一位很固執的老太婆,不僅不肯相讓而且用力推母親,被推得幾乎摔倒,一氣之下舉起她的拐杖敲擊對方,幸而雙方均被拉開,事故的發生,雙方都沒理,雙方都有過錯,雙方也都有理,對方認為座位是大家都可以坐的,誰先來,誰就先坐,母親初來時也是如此的觀念,可是數月來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碰釘,也就改變了她原來的觀念,她放棄了她的固執,她入境隨俗,可是她所接受新的觀念,現在卻又受到挑戰,別人霸佔她的座位,她被推擠幾乎跌倒,而她的反擊,卻受到別人的責備,在這寺裡,她又增加了一次給人不好的印象。
  佛堂內的許多規矩,母親當然知道應該遵守,可是限於她身體上的障礙,某些事情,她無法克服,佛寺裡有一間誦經的佛堂,都要脫鞋以維清潔,母親雖然也脫鞋進入,但是由於母親嚴重的鴕背,走路完全依靠拐杖來支撐,拐杖的橡皮頭,就很清晰的一圈一圈印在光亮的地板上,增添了清潔的麻煩,管理這佛堂的一位清潔工,就很不高興的攔阻母親進入。雖然社會上也正倡導對於殘障者尊重與關懷,可是母親並非殘障,在佛堂裡也難以獲得這份慈悲與愛心。
  母親在佛堂裡漸漸不受歡迎,以往下午經誦完後,帶她回家的鄰居,也不願意再帶她回家了,雖然往返車資全是我們支付,但是她們卻喜歡散步回家,母親只好在佛寺裡等待我下班時去接她,以往熱熱鬧鬧的一夥人,陪她回家,而今卻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留在佛寺裡,大夥都走光了,佛寺裡只剩下她,除了偶而妻會去接她外,都要等我下班後,才能接她回家,此時天色已晚,她獨自坐在佛寺門口的石階上,等待著她的兒子。在家鄉,多少年來,她都是這樣的等待著,漫長的歲月,十年、四十年---,只有那渺茫的一絲希望,希望奇蹟出現,希望有生之年能夠等到。眼前不同的是,她確信她的兒子會來接她。儘管佛寺外繁華熱鬧 與她無緣,她仍然是寂寞孤單,海峽兩岸的封閉,造成兩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環境,讓她寂寞孤單的等待。

海峽對岸的母親: 十、 母親再度回鄉,佛緣將盡鄉情未了


十、 母親再度回鄉,佛緣將盡鄉情未了

        母親自第一次回鄉返臺,僅僅一年,卻不斷的發生許多不愉快事,尤其與岳母發生的誤會,尤為嚴重。由於當年對老年癡呆會導致性格的改變不瞭解,不祇是家人對她誤解,即使我也憾嘆母親變了,變了一個人。
    母親也感到,她是不受歡迎的人,因而回台不久,又經常表示要回家鄉,她對我說在家鄉較熟悉,她自已能夠上街買菜,買自已喜歡吃的菜,鄰居孩子會幫她做事,倍她去看病,不像在這裡不受別人歡迎。   
    我以她回福州不久又要回去,說不定又住不了一個兩個月又要來台,如此往返豈不是浪費旅費,也增添我許多麻煩。如因家人有對她不好,可以另行租屋居住,但是她祇是說她在這家庭中是外來的人,與家人缺少感情,雖然妻對她不錯,她也覺得滿意,並說妻一人要侍奉兩個老人也甚為難,她希望回鄉,她一向一人生活自由自在,不增添他人麻煩。可是母親說的是否真心話則叫我懷疑,尤其她頭腦已經不很清楚,說話反反覆覆就如同上次回鄉一樣,一再強烈的表示,要求要回鄉,可是等到真正辦妥手續,臨行之前,她就後悔了,而且回鄉不到二三天就鬧著要回來,我用這些話駁她,可是她則肯定的告訴我,她這次回去絕不後悔,絕不會再來,她並且數度脫下她手上的戒指要妻替她賣掉,作為旅費,她要我打電話給陳先生她親自拜托他要跟他回鄉。母親這種堅決的表示,使得我不得不認真的面對這個問題來思考,究竟那一邊的生活會讓母親過的更快樂,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我提早到普濟寺接她回家,看到母親精神與心情都很好,我特地把車子開到圓山大飯店的路傍停下,母子面對著圓山大飯店算是聊天嗎?母親雖然來過這裡,但是她已記不得,她面對著這宮殿式的雄偉建築,她也弄不清楚,是宮殿是寺廟,她只是覺得這建築物的高大,好看,我告訴她這是一家大飯店,她還是一句老話,還是觸起她童年的記憶,說她小時候在廈門看到很多大的建築,廈門大學,廈門公園,鼓浪嶼的洋房,而這許多建築,尚且有不少是外祖父所建造的。楊三記這響亮的店號,她永難忘懷,遺憾的是,外祖父去世後早就絕響了。從小我常聽母親敘述楊三記的顯耀與光輝,我也曾經想過楊三記這塊招牌重新懸掛起來。在我少年時曾對佛寺的雄偉建築感到興趣,而今母親面對著這雄偉高大的圓山大飯店,提起外公,感慨楊家衰敗,也對她自己這一生所遭受的命運,感到無奈,尤其她眼前的處境,不論她在家裡,她在佛寺,處處都不受歡迎,她不明白為什麼不受歡迎,既然不受歡迎,不如早歸,她告訴我,她一個人到處可以為家,她一個人生活了幾十年,沒有人不歡迎她的,在家鄉租住的房子,鄰居七、八家,家家都對她好,人人都對她很親切,不像在這裡這樣的孤單,她要回鄉。我告訴她家鄉所租住的房屋房東早已收回,不肯再租,而且該房屋也即將拆除改建,房東為了配購新屋的權利也不可能再租給我們,回鄉已經是無家可歸了。而且堂弟住處也很狹小,無法容納她居住,可是母親不以為然,她說她回鄉後將要住在尼姑庵裡,吃素念經,不再打擾別人,雖然母親說詞頗有道理,只要我能夠供應她足夠的生活費用,在家鄉生活可能比在台灣要愉快多了,只要能夠讓母親生活的很快樂,何妨再試試看。況且母親素來虔誠拜佛,如果能洽妥適當的佛寺,讓母親安居、讓母親能在清靜的佛寺,安享她的餘年,應該要比在台灣生活的更有尊嚴,更受別人的尊敬。母親並不計較物質的生活,她一生最介意的是做人應有的尊嚴,應受別人的尊敬。可是今天母親在我們家庭中,雖然她希望保有她的尊嚴,但是卻得不到家人的尊敬,母親覺得不如歸去,而我也只有嘆息不如讓母親歸去吧!
    讓母親回鄉,必須安排可以讓她安適的生活環境,首先需要解決的是母親住的問題,在家鄉買一間房子,母親和堂弟一起居住,方便堂弟照顧母親。另外在住家附近的佛寺,買或租一間客房,讓母親也可以隨自己的興緻兩邊居住。這樣的安排,只要母親身體好,兩岸可以隨時往來,居家、禮佛任憑她選擇。可是母親對我的安排卻堅決的反對,她說她一個人在家鄉,如此大的年紀,不知能活多久,沒有必要花錢買房子,佛寺的客房更不划算,她回鄉隨便租一間房子暫住即可。母親之所以如此堅決的反對,她捨不得花錢,她關懷的是我的負擔,她不願增加我太大的負擔,雖然母親沒有講出來,但是我瞭解她的心思。我告訴她家鄉是我們的根,福建是我們生長的地方,中國人講落葉歸根,說不定有一天,環境許可,我仍然希望能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定居,即使達不到我的願望,我也希望能常常回去拜訪這塊讓我懷念的鄉土與親友,在家鄉倘若有一間房屋,不但讓我將來回鄉有一個落腳的站,也許也會給我們的兒女與家鄉牽上一條臍帶,對鄉土產生些許情感。
    母親的記憶力衰退的很快,和她交談的話很快就忘了,在談話中有時聽了後面的話、忘了前言的語,即聽即忘,即說即忘。但是母親對我想回鄉定居,則頗有所感,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閒談,她終於告訴我,外祖父原在福州做土木接主工作,因受當時福卅市陳姓官員的邀請,到廈門做馬路工程,舉家遷往廈門,她結婚後隨你父親回到福卅,從此就定居福卅, 跟著軍隊去過江西,總是覺得在家鄉好。可是自從你外祖父去世後,我們沒有田地,沒有房屋,沒有根。你若有意回鄉定居,不論福州廈門都可以,她從小在廈門長大,再回到廈門養老也不錯,在廈門買一間房子,她可以一個人住在廈門。
    落葉歸根打動了母親買房子的興趣,在廈門、在福州、如果我們在那裡有一間房子或一小片田地,我們在哪裡不就有根嗎?有土就有根。母親終於答應在福州買一間房子,但是他卻堅持要他親自去看滿意後再買。母親雖然一再的表示,她要回鄉,但也一再地表示她回鄉後沒有親人可以讓他依靠,這也充分的表露了母親心思的矛盾。在這裡雖然是她親生兒子的家,可是她沒有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她沒有得到家人的尊敬,享受到天倫的樂趣,這個家與她無緣,她不願呆在這結不了緣的家,她想回到與她自己有緣的家鄉。
    讓母親回鄉去吧!我已經有了心理的準備,就當做讓母親回鄉探親、回鄉旅遊、回鄉散散心、說不定一兩個月它又回來了。 母親回鄉最理想的安排當然是先買好房子讓母親住進新居,可是由於母親的堅持,房屋要她自己覺得滿意,我的理想希望有較大的廳,可供母親擺設佛堂,除了供母親誦經念佛之外,也可以借此佛堂好讓一些親友、鄰居來一起拜佛,可以有多一些人陪伴母親,多一些人的來往,減少母親一些寂寞,可是直到母親將要回來臺灣才買到房子,而且不理想。
    母親再度回鄉,仍然要替母親做很周詳的準備,和第一次回鄉一樣,他的衣服,其中特別的是服用的藥物,每一板的藥片,都用貼紙註明用途,每一包藥更影印一份說明書,詳細的說明藥品的用途、服用的次數、好讓堂弟瞭解這些藥的作用及用法。也幫助母親便於記憶這些藥做什麼用,更為了讓母親沖泡中藥以及烹煮點心的方便,特地買了最好的不鏽鋼製漱口杯及小鍋子,這些東西整整塞滿了一只旅行箱以及一只旅行袋,重量超過飛機限量將近一倍。我建議母親少帶些衣服,部份衣服留在台灣,部分衣服留在家鄉,這樣來來去去免得攜帶麻煩,可是母親的口氣依然與第一次回鄉一樣的堅定,說回鄉後即使餓飯也不會再來了,聽得我實在心酸,母親為什麼對我如此的絕望,但望母親是一時的氣語,母親的個性,她說到做到,如果時光能回轉二十年、三十年,母親身體強壯、她有謀生的能力,她既說出如此堅決的話,她是絕對不會再來的,但是不幸的是母親老了,母親呆了,她說出的話很快就忘了,即使她沒健忘,可是她需要別人的照顧,她不得不忘掉她自己說過的話。有她第一次回鄉的經驗,我期待她會再來,我也希望她再回來,兩岸各住一段時間,她回鄉舒解一下心中的悶氣,她回鄉也給我一個休息的日子,輕鬆一下心中的壓力。
   民國八十年(1991)10月17日上午九點,母親仍然是跟陳先生夫婦一起回鄉,我照樣送母親到登機門口,我目送母親蹣跚的步入機門,連頭都不回,我猜不出母親是高興抑是不高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悅抑是悲傷,母親回鄉探親本來該是高興的事,可是在家鄉我們沒有什麼親戚?我們一向孤單,而母親更缺少回鄉遊山玩水的興緻,母親既是不高興,為什麼卻如此的堅決要回去呢?沿途在車上我看母親茫然的眼神,母親全沒有陳先生夫婦那樣愉悅的表情,母親和陳先生夫婦一樣有一大件三小件的禮品帶回,這是台胞最感興趣的一件,也是大陸親友最高興的禮物,可是母親對此漠不關心,因為那些禮品全是堂弟在處理,她從不過問。母親同樣是備受親友歡迎的台胞,可是母親缺少那份闊氣,她吝嗇的一毛不拔,錢在身上捨不得花,她不知道用錢去買快樂,我特別給她一捲錄音的信,希望她多用錢,每天拿拾元給堂弟加菜,就可以過得很快樂。購買住宅,以及租住佛寺客房,是母親回鄉的二件選擇,熱心的陳先生,分別托人替母親尋找適合的住宅及佛寺,可是陳先生皆碰壁了,她告訴陳先生她要回台灣,她不想住在堂弟家裡,她不想呆在福州。
    母親想再回台灣原是我意料之中,但是沒料到他變卦的如此之快,她回鄉沒幾天就告訴陳先生要跟她回台,陳先生帶她去一間佛堂,主持尼姑師父願意將她自己住的禪房讓給母親住,並且答應照顧母親的生活起居。母親對住持師父的優待並不領情,她告訴陳先生他要回台灣,她不想住在佛堂、尼庵。陳先生介紹了幾家房屋請她去看,她很勉強的去看了一間房屋後,不再去看了。他說買房子是她兒子要買,她一個人在家鄉不必買房屋,她不願住福州,她要回台灣,母親要回來,我希望她多住一段的時間再回來,我想應該讓她住幾個月比較、比較,好讓她做一個選擇,這是對母親的一種懲罰嗎?我實在不敢想像我這樣的決定是否有失孝道,但是這也可以讓她了解往返一趟並不是那麼容易,否則她回到台灣後又吵著回鄉。我也希望買好房屋讓母親住幾天新房子,也可以讓她看看新居的環境。遺憾的是,事情往往多不盡人意,新房屋一直到母親回台的前幾天才交屋,可是這房子並不適合母親居住,雖然是一樓,但是住家是在二樓,一樓是雜物間。據悉當時新建房屋,為便於住戶放置單車及雜物,每戶均分配有一樓雜物間。新房子雖然買好,陳先生請母親去看看,她說要買房子是兒子的意思與她無關,仍然一句話,她要回台灣。
    落葉歸根,未料這房子終於成為母親落葉歸根的處所。母親身體根基不差,遺憾的是我未善盡奉侍,假若母親能多活兩年,我已再一間小房子,就可以再接母親來臺,而且未幾,岳母也已仙逝,我夫婦能夠盡心盡力的奉侍母親,世事多與願違,為祈求母親神靈仍有歸宿之根,這間小房子權且留做母親歸宿之根巴。
    母親想回台灣,是可以理解的,母親住在堂弟家,也是新租的房子,一間房間包括床及餐桌及半樓一小間,母親睡樓下,堂弟夫婦睡半樓,新的環境,沒有以前那麼多家的鄰居,更沒有熟悉的老鄰居,陌生的鄰居就不如舊鄰居那麼有感情,那麼親切,堂弟夫婦去上班,家裡就剩她一個人仍然是寂寞,她回鄉大約半年,除了二叔去看她一次外,也只有大姨媽的女兒偶爾會去看她,我們也確實形單影薄無親無故,除此也只剩姑媽一位親人而已,雖然姑媽常無事生非的說些無聊話,引起她的氣憤,但是二叔來時,她仍然惦記姑媽的生活,仍然關懷姑媽無依無靠,二叔問她是否與姑媽斷絕往來,她告訴二叔說親人難斷親人路,母親依然那樣的寬厚,她並沒有記恨在心裡,這也是二叔初次感受到母親的寬容而改變了他對母親的印象,過去二叔常責怪母親過於吝嗇,特別是開放探親之後,母親的經濟充裕,可是母親生活仍非常節省,對親友也吝於應酬,經過這次交談,二叔來信告訴我,母親雖然說話顛三倒四,但是真正顯現她善良的本性,李家的人實在都虧待她了,要我盡快接母親回台。
    民國八十一年(1992)5月22日下午國泰班母親第二次回鄉返台,在家鄉約八個多月,唯一可以讓我安慰的是她的身體狀況似乎比在台灣好,看她的步履精神無論氣色與身體都較在台灣時健朗,而讓我更加憂心的是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母親生活起居作息,習慣雖然沒有改變,但是她洗澡的次數顯著的減少,換洗衣服也沒有以前那麼勤,雖然她仍然堅持自己洗衣服,但是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勤於搓揉,往往只是泡泡熱水而已,我們一直讓她看洗衣機洗衣服不用花力氣,不再堅持妻替她洗。